送别了天子的仪仗,皇后蔡琰率领留守群臣返回长安城,正式开始履行她的监国职责。
而刘辩的队伍,则按照既定路线,自长安出发,折向东南踏入弘农郡地界,北上进入河东郡,向西进入左冯翊、右扶风,过陈仓祭祀之后再返回长安,是一个环绕关中核心地带的大圈,意在全面勘察陵址并深入了解京畿周边的实际情况。
刘辩出巡向来力求简朴高效,并未动用繁琐庞大的天子大驾,而是直接乘坐一辆坚固的战车,在精锐军队的护卫下轻装简从,更利于深入实地考察,也便于快速移动,即便真出现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进行转移。
关中还好,之前那次出巡关东的行动,刘辩也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皇帝出巡是了解地方的真实情况,是要解决地方的疑难问题,那对方的反抗也就必然发生,死在出巡路上的皇帝也不是一个两个,逃命也是刘辩的备选项之一。
七月二十八日,队伍抵达弘农郡治所弘农县。
弘农郡守荀彧早已率领郡中主要属官,在城外官道旁肃立迎候,荀彧治理弘农已有数年,政声卓著,此刻他神色恭谨,仪态从容。
待刘辩的战车稳稳停下,荀彧率先躬身,带领属官齐声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刘辩站在战车上,目光扫过以荀彧为首的弘农官员,手臂虚抬,声音沉稳:“诸卿平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众人这才直起身。
荀彧上前几步,来到刘辩车驾前,开始简洁地汇报为天子一行准备的行程与接待安排。
他了解刘辩的习惯,巡视从不轻易进入地方城池。
一方面是为了避免扰民,防止地方为迎接圣驾而大兴土木,耗费本就紧张的财政;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绝对的安全考量,城池之内人员复杂,建筑林立,潜在风险难以掌控。
毕竟水火无情,真要是被大火堵住,想要逃命可不是那么容易。
因此,荀彧的安排完全依照旧例,在城外选定了一处地势开阔、靠近水源且易于防卫的平坦之地,作为宿营地点。
所有随行人员,包括天子本人都将入住军营帐篷,所需物资由郡府按需供给,力求简朴、安全、高效。
刘辩听完荀彧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按文若的安排办,一切从简,切勿铺张,莫要惊扰了地方百姓。”
此时,随行的龙骧军和北军兵士们已经开始熟练地勘测地形、设立营栅、搭建帐篷,整个营地如同一个高效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刘辩没有在周围溜达,而是让荀彧上车说话。
这么多天的行程下来,刘辩也有些疲累,有些松散地靠着战车的护栏,卸下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对着荀彧说道:“行程安排不过是细枝末节,文若办事,朕是放心的。还是跟朕说说弘农郡的实际情况吧,你在此地任职多年,想必有不少自己的想法和体会,去年迁都匆匆而过,未能细谈,今日正好听听你的见解。”
荀彧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清朗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响起,不急不缓,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弘农郡地处关中门户,连接司隶与中原,位置险要。自臣任职以来,首要在于安民与通衢。”
荀彧开始具体汇报:
“其一,在农政方面。弘农多山,河谷之地乃民生根本。臣督促各县,兴修陂塘水渠,尤重维护前朝所遗旧渠,如曹阳陂、湖县渠等,确保灌溉无虞。去罗县、弘农县等地试种由司隶校尉部推广的新粟种,耐旱增产,颇有成效,今岁已令适宜各县效仿。”
“其二,在交通与治安。崤函古道乃东西咽喉,臣设卡巡防,整饬驿传,严剿沿途匪患,确保商旅畅通。去岁迁都,大量物资、人员经此道入关,虽繁忙却未生大乱,赖于此基础。然……”荀彧话锋一转,指出问题,“古道年久,部分路段险峻难行,车马易损,运输效率受限。若朝廷有意长期稳固关中,此道之整修拓宽,当提上日程。”
刘辩听得认真,不时微微颔首,荀彧的汇报务实而具体,既有成绩,也不回避问题,这正是他需要听到的。
“除了这些呢?”刘辩等到荀彧说完,继续说道。
光是这些可还是不够,荀彧并不是普通郡守,应该对未来有更多的思考,应该去尝试解决一些问题,从解决弘农郡问题的过程中提炼出一些经验,形成一套自己的政治思维体系,上升到制度探索和战略思维的高度。
荀彧闻言,神色愈发沉静,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酝酿已久的思绪,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透出一种超越郡守职责的深远考量:“陛下圣明,洞悉臣心。治理弘农,确不应局限于一时一地之得失。臣在具体政务之外,亦有三点浅见,或可称之为尝试,旨在为朝廷大政,探求些许可行之路。”
“其一,在于教化与选才的贯通。”荀彧首先触及了人才根本,“朝廷设太学、鸿都大学于顶层,然地方贤才如何能不被埋没,顺利上达?臣在弘农,尝试强化县、乡之学塾,并非要其尽数培养出经学大家,而在启民智、识文字、明律法。同时,令郡中佐吏定期下访,不仅察政,亦观风问俗,留意那些虽出身寒微,却聪颖务实、通晓农工之事的子弟。”
“臣以为,朝廷取士,除经学策论外,或可令地方定期举荐此类实务干才,经考核后,可入鸿都大学深造,亦可直接授以基层吏职。如此,可使人才晋升之途更为宽广,亦使政令更接地气。”他这是在尝试构建一个从地方到中央、从通才到专才的更立体的人才选拔和培养通道。
“其二,关乎朝廷与地方的财权平衡。”荀彧提出了一个更为敏感且关键的问题,“弘农郡库,以往多依赖朝廷拨付及本地田赋。然臣发现,诸如整修崤函古道、兴修水利等事,若事事仰赖朝廷,则缓不应急,且易生懈怠。臣斗胆建议,或可尝试赋予郡国一定限度内的自主理财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