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何太后那边不再就何咸之事施压，前朝针对贾诩的暗流也暂时平息。所有人都清楚天子的态度，在没有足够份量的人物牵制的情况下，想要动摇贾诩的地位无疑是困难的。
七月流火，天气依旧炎热。
将作大匠呈递了一份详尽的奏疏，上面绘制了几个精心勘选的陵寝位置图，并附有各自的风水、地势、工程预估等说明。
刘辩在宣室殿翻阅后，并未立即朱批，而是将这份关乎自身身后归宿的奏疏带回了椒房殿。
晚间，他将奏疏递给蔡琰。蔡琰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神色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刘辩，眼中带着询问：“陛下，这是……”
刘辩的神色却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寻常夫妻商量家事的随意，他指了指图册：“喏，几个备选的地方。以后也是我和你长久安眠之所，我本人对风水地势没什么特别的讲究，你觉得哪个地方顺眼，环境好些，咱们就选哪个。”
听他如此直白地将长眠之地说出来，蔡琰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异样，她将奏疏轻轻放下，依偎进刘辩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嗔意与不易察觉的感伤：“陛下……我们还这么年轻，这件事，不必如此着急吧？”
刘辩伸手揽住她，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也是轻轻一叹。
是啊，他们都才二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时候，却已经要开始为自己挑选陵墓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解释：“我倒是不急。可朝臣们觉得这是国之大事，礼法攸关，已经上了不止一道奏疏了。这件事早晚都得定下来，既然躲不过，不如早点决定。定下了，下面的人也好按部就班地去筹备施工，也省得他们整天为此事烦扰，我也能清静些。”
蔡琰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刘辩说得在理，这是皇帝无法逃避的责任。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地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选择权交还回去：“这等大事，关乎国运传承，还是陛下决断吧，陛下选的地方，定然是不会错的。”
见她不愿拿主意，刘辩也不再勉强，他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便抽空亲自去这几个地方现场看一看。正好也趁此机会巡视一下右扶风周边，好些年了，也该去祭拜一下长眠在那里的将士们了。”
他动了外出巡幸的念头，眼下长安诸事还算平稳，他离开一段时间并无大碍。
“朕出去的这段时间，朝中日常政务，便由你接手处理。”刘辩看着蔡琰，做出了安排，“预计……十月份便能回来。”
蔡琰闻言却微微蹙眉，提醒道：“陛下，若十月才回，那八月份正是确定明年朝廷财政预算的关键时期，各部争执不休，若无陛下最终裁断，恐怕……”
刘辩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甩锅的轻松：“不是有你在吗？你的能力我放心，正好，我也也借此出去躲个清静。”
确实是躲清静，每年这个时候，各个部门为了争取更多预算，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理由五花八门，在会议上上吵得面红耳赤、天昏地暗。
过去国库空虚，大家还能勉强守着底线，如今财政收入连年增长，要起钱来更是理直气壮，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疼。
其二，也是躲长乐宫的清静，自甄宓被何太后要去长乐宫陪伴后，太后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召刘辩过去，虽然刘辩已经尽可能找借口推脱，但终究还是得时常前往。
蔡琰对此从未明言抱怨，但心中的不痛快，刘辩岂能不知？他此时离京，也是为了避免持续身处这种尴尬的境地，给彼此一个冷却和缓冲的空间。
他人不在长安，太后就算想借甄宓来制造他和蔡琰之间的龃龉，也找不到着力点，这无疑是从源头上化解了近期后宫最让他烦心的一重困扰。
更深层次的，这依然是对蔡琰的一次重要历练和信任的体现。
蔡琰之前在洛阳独当一面，处理迁都善后事宜长达半年，并且完成得相当出色，带领庞大队伍安全抵达长安，这已经充分证明了她的政治手腕和协调能力。
既然如此，刘辩便愿意给她更大的舞台，让她真正深入接触和执掌最核心的朝政运作，体会身为最高决策者需要面对的复杂权衡。
财政预算的争吵固然麻烦，但并非无章可循，往年的预算案就是最好的参照系。蔡琰无需决定每一个铜钱的去向，她需要做的是在各部门争夺的增量部分，根据她对朝廷当前重点发展方向的理解，进行资源倾斜。
这考验的不是她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而是她的政治眼光和决断力，她觉得朝廷需要在哪个方面存在不足，那她就可以将资源投入到这个领域。
刘辩已经为几个核心项目划定了基础预算，不容动摇，剩下的蛋糕怎么分，正是锻炼蔡琰把握全局、平衡各方利益的绝佳机会。
“太后那边？”蔡琰还是将关键提到了太后身上，皇帝不在理应由太后监国，皇后直接走上台前，终究还是有一点程序上的问题。
“没事，反正时间不长，也就不用劳烦太后，太后也能省心一点。”刘辩的回答显得随意却不容置疑。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霸道，他钦定由皇后监国，就是最终的决策。
质疑皇后的能力，就是在质疑他这位天子的眼光，更何况，蔡琰未来终将成为太后，迟早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如今提前历练无可厚非。
在与几位核心重臣的小型会议上，刘辩正式宣布了由皇后蔡琰在他离京期间监国的决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朕离京期间，一应政务由皇后决断，诸卿需尽心辅佐，确保朝局平稳，诸事顺畅。”
面对天子突然要外出勘察陵址的决定，大臣们虽感意外，却也无人能提出反对，为天子修建陵寝是国之大事，陛下亲自勘察选址，合情合理。
只是皇后监国？
“臣遵旨。”贾诩率先应了下来，其他人也就只能跟着贾诩应下来，天子都已经决定了，而且皇后也不是没有接触过朝政，大家也没有那么抵触。
在最后与蔡琰的交待中，刘辩点出了他离京期间最需要关注的政务重点：“今年兖州和徐州的税收改革，是重中之重，到时候你多注意。”
只是皇后监国？
这个念头在不少人心中一闪而过，但看到尚书令贾诩已然躬身领命，毫不迟疑地应下“臣遵旨”，其他人也就将这点疑虑压了下去。
天子心意已决，且皇后蔡琰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的深宫妇人，她此前在洛阳的表现有目共睹，由她暂摄国政，虽不合某些老成持重者的惯例，但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在最后的交代中，刘辩特意点明了监国期间的核心任务，将最棘手的改革深水区指给了蔡琰：“今年，兖州和徐州的税收改革是重中之重，到时候你多注意，务必盯紧。”
这两州度田原本去年年中就应完成的土地清丈，硬是被地方豪族运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拖延到了年底才勉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