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精于算计,深知一旦度田彻底完成,依据真实田亩数征收的新税法便将铁板钉钉,这将直接触及其核心利益。
彻底破坏度田的胆子,他们是没有的,谁都清楚,当今天子刘辩对此事志在必得,绝不会允许徐州、兖州成为绊脚石。
谁敢明目张胆地阻挠,谁就要准备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在那缜密的布局和强大的中央威权下,没有人自信能扛得住。
但是拖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虽然只拖延了短短几个月,却巧妙地错过了去年的秋税征收期。
对于坐拥大量田产的豪族而言,成功合法地规避掉一年依照新标准可能多出的数百万钱税赋,这笔账算下来,前期投入再大的阻力和打点也显得划算。
他们便在度田的各个环节,利用规则漏洞、制造民间纠纷、甚至影响地方官吏效率,不温不火地给朝廷的政令增添了不少恰到好处的麻烦。
刘辩对此洞若观火,但他选择了隐忍,并未采取激烈手段镇压。
度田是国策,必须推行下去,既然对方只是拖延而非暴力抗法,耗费了偌大力气才争取到半年时间,若刘辩反应过激,反而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给后续其他州郡的推行树立恶劣的先例,导致整体进度受阻。
他采取的是步步为营,温水煮蛙的策略,当一州接一州相继完成度田并顺利实施新税制后,剩余州郡的观望和抵抗心理自然会逐渐瓦解。
此时,对先行区域保持一定的宽容,展示朝廷并非不近人情,只要最终完成度田,过程上的些许拖延可以理解,这反而能有效降低后续地区的抵触情绪。
无非是损失一年的预期税收,以朝廷目前的财政状况,尚可承受。
刘辩乐于以此换取改革在面上的平稳推进,营造出一种上顺朝廷之意,下安地方之心的氛围,通过兖、徐等州在经历小小波折后最终顺从地完成度田并开始纳税,向其他尚未进行的州郡传递一个明确信号:积极配合,朝廷不会让你难做;若敢阳奉阴违,天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武力是确保政策得以推行的最终保障,是压垮反抗的压舱石,但绝非首选,更非万能钥匙。
当初在冀州推行度田与税改试点,之所以可以辅以一定的军事威慑,是因为那是首战,必须立威,必须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震慑四方,为后续改革树立样板,扫清心理障碍。
然而,若要将此模式推广至全国,事事依赖军队弹压,则完全不现实。
朝廷没有那么庞大的军力分散驻守每一个州郡,更会激起天下士族豪强的普遍恐慌与联合反抗,届时烽烟四起,改革未成,国本先动。
因此,政治手腕、利益交换、分化瓦解、循序渐进的策略,才是解决这类深层次社会矛盾的根本途径。
当刘辩重点指出兖州时,蔡琰心中微微一动。
“兖州……”蔡琰看向刘辩,她是不是应该避嫌?她虽然没在兖州待过,但是出身兖州这也是明摆着的事情。
“嗯?”刘辩挑眉看向蔡琰,她想说什么?
“臣妾知道了。”蔡琰应了下来,没有说要避嫌的话语,她是大汉皇后,是大汉国母,那就不应有地域之分,她的立场应当超越一切地域、宗族的界限。
“嗯。”刘辩点点头,没有再多评价。
接下来的几天,蔡琰频繁跟随刘辩前往宣室殿,进行紧张的政务交接。
自然不可能让她在短时间内精通所有部司的细微末节,但刘辩将近期需要重点关注的事项、正在进行的关键决策、以及各部主要官员的性情能力倾向,都向她做了详细的梳理和说明。
重点是让她理解各项政务的前因后果和利害关节,以便在他离京期间,面对突发状况或需要决断时,能够做出符合朝廷整体利益和既定方略的判断。
蔡琰本就对朝局有一定的了解,现在接手也没有太过棘手的情况,待主要政务交接得七七八八,刘辩便移驾至龙骧军大营。
这支军队乃是由昔日京师精锐西园军为基础,经过整编、汰弱留强并补充新鲜血液后组建的新型中央机动兵团,被赋予了龙骧这一充满进取意味的称号。
其员额定为八万,其中长安留守四万,剩余四万则是各州郡驻军,同时也是各州郡武装力量的轮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旨在成为朝廷手中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
一旦四方有变,或需要进行大规模征讨,龙骧军便可作为核心主力,迅速出动,执行战略任务。
刘辩此次巡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以及弘农、河东等郡,一方面是为勘察陵址,另一方面也是视察京畿周边防务与民生。
更深层的目的在于为即将在八月敲定的、关乎未来数年关中治理的巨额预算案,获取第一手不容置疑的决策依据。
关中是未来帝国的根本,其水土保持、水利兴修、生态恢复,直接关系到新都长安的安危与繁荣。
朝廷即将投入海量钱粮进行系统性治理,钱该往哪里投,力该往哪里使,优先顺序如何,绝不能仅仅依赖于地方官员层层上报的、可能经过粉饰或带有地方本位主义的文书。
刘辩必须亲自踏勘,用双眼去验证哪些区域水土流失最为严重,哪些河渠亟需疏浚,哪些林地必须封育。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才能精准锁定需要重点投入的区域,确保朝廷的每一分投入都能见到实效,也便于日后对照核查,防止官吏在工程中虚报冒领、中饱私囊。
有些情况,比如实际的灾情程度、民夫的真正处境、工程的潜在难度,是坐在未央宫里看再多奏章也无法完全掌握的。数据可以体现许多东西,但是很多事情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看,看完以后就能对所有的情况一清二楚。
在安保方面,刘辩展现了一贯的谨慎与周密,随行的龙骧军固然是帝国精锐,承担着外围警戒、仪仗和震慑地方的任务,但其兵员来源毕竟复杂,且主要职能是对外征战,刘辩不可能,也绝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给他们。
最外层自然是由龙骧军一部负责,他们负责扼守交通要道,控制巡幸路线周边的制高点和关键区域,形成一道广阔的警戒圈,阻隔任何大规模、远距离的潜在威胁。
中间层则由长期驻守皇宫附近、更为可靠的北军中的步兵营与越骑营负责,他们紧随御驾,构成移动的壁垒,随时应对中距离的突发状况,是应对有组织袭击的主力。
最内层也是最核心的护卫,则毫无意外地由直接从宫内调派的羽林郎与期门郎担当。
这些人背景经过严格审查,忠诚度最高,且常年负责宫禁宿卫,刘辩对这些人才是最放心的,他们作为贴身扈从寸步不离,是刘辩人身安全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这套由外至内、由疏到亲的立体护卫体系,确保了刘辩在离开宫禁之后,依然能处于一个相对绝对安全的环境之中,从而可以专心于巡视政务,无需为自身安危过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