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刘辩将那丝荒谬感压下,恢复了帝王的深沉莫测,尽管御史的言论在他看来颠倒是非,堪称荒唐,但他并没有立即下场为李儒辩护的打算。
李儒的官位终究太低,尚不足以让他这个天子亲自下场回护或者去做出评判。
倒不是说他对李儒个人有什么成见,而是在他眼中,今日殿内所有在座之人都是他的臣子。在臣子这个身份上,他们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为大汉效力的忠臣良臣,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并不刻意去区分谁是奸臣或佞臣,那太累,也未必准确。
李儒是贾诩提拔的人没错,刘辩重用贾诩也是事实,但他重视的是贾诩本人的才智与忠诚,若贾诩本人遇到不公或构陷,他自然会出手。
可贾诩手下的人遇到了麻烦,难道也要他这个皇帝事必躬亲地去当保姆吗?那朝廷的层层官僚体系又有何用?
刘辩明白这庞大的帝国官僚机器中,不可能每个官员都对他这个皇帝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只要这些人没有公开反对他,能够将他或朝廷交代下去的政令、任务有效地执行下去,那么在他这里,就是可用之臣。
至于他们私下里是否有怨言,是否有自己的小算盘,只要不影响公务,他都可以容忍。反之,那些阳奉阴违、拖延推诿,甚至公然对抗朝廷政策的,才是他需要重点打击的罪臣。
甚至,对于臣子之间的这种争斗,刘辩在一定程度上是默许,乃至乐见的。
如果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都铁板一块,意见高度统一,那才是真正让他这个天子睡不着觉的时候。
因为那意味着,一旦他的决策与这个统一的官僚集团意志相悖时,他将面临的不是几个臣子的反对,而是整个官僚系统的潜在抵制。
到那时,问题就不再是臣子不听天子的话,而是天子不听大家的话了。
天子不听话怎么办?
换一个听话的天子呗!
这难道是什么难事吗?
天子只是一个人,要是群臣意见统一,那大家换一个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天子暴疾而亡这种事并不少见。
史书?
史书都是大家写的,大家都是忠臣良相,天子也是个好人,就是身体不太好,这难道也需要理由解释吗?
因此,他看着殿下的交锋,内心平静,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和最终的仲裁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儒的内心经历了惊涛骇浪般的几息思考。时间虽短,但他想通了许多关窍。
最关键的是,那顶养望求名、其心可诛的帽子,绝对不能被坐实!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执法争议,而是上升到个人政治品行和动机的恶毒攻击。如果这罪名成立,意味着他在政治上是一个为了个人声誉不惜损害朝廷和皇家利益的投机分子和麻烦制造者,这将彻底断送他的仕途!
到那时,即便是贾诩,恐怕也难以在明面上强行庇护一个被贴上如此标签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强烈的求生欲和仕途危机感让李儒猛地惊醒,他不再去纠结如何反驳那些虚无缥缈的动机论和人情论,那只会陷入对方设定的泥潭。
他必须直接将问题的核心拉回到对天子态度的表明上!
于是,在众人注视下,李儒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微颤,面向御座,以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语气,朗声说道:
“启禀陛下!臣,李儒,蒙陛下天恩,授以长安令之职,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今日御史所言,臣万不敢认!臣当时行事,只思虑如何维护京畿法纪,确保朝廷威仪不坠,绝无半分借此沾名钓誉、养望求名之念!”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臣之所为,皆是为陛下守土尽责!若臣心存此等龌龊念头,甘受天谴,人神共弃!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一个清白!”
他没有再去纠缠具体案情,也没有试图论证自己执法方式的合理性,而是直接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向皇帝表忠心、澄清动机上。
这是在向刘辩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我李儒或许能力有限,处事或有欠妥,但对陛下的忠诚绝无问题,绝无借此谋取个人声名的野心!
“臣有奏。”司隶校尉傅燮起身从坐席离开,来到中央拱手说道。
“准。”刘辩平静应下。
“臣以为长安令行为并无失当之处。”傅燮站出来开始为李儒说话,表示李儒都是依照律令行事。
司隶校尉傅燮的出面,为这场略显荒诞的朝堂弹劾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傅燮身为司隶校尉,负有监察京畿百官之责,他的表态具有相当的分量。
他明确指出李儒的行为符合律令程序,并无失当之处,这等于是在法理层面为李儒做了背书。
最关键的是,贾诩自始至终如同磐石般沉默,未曾发一言。
这也符合政治斗争的潜规则:打击李儒是为了敲山震虎,但没人会愚蠢到直接去撼动贾诩这棵大树。
贾诩若亲自下场为一个小小长安令辩护,那才真是自降身份,并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意味着两大派系的全面战争开启,那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和人头落地。
如今傅燮出面,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是最佳选择。
“可。”刘辩也没有继续就这件事听下去的兴致。
虽然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乐子,但是朝会是讨论政务的地方,可不是让他寻开心的地方,能拿出一个差不多的理由也就可以停下来,傅燮已经出言,那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
这不过是朝臣间日常的摩擦与试探,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只要不浮出水面影响航行,他便懒得深究。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各项改革千头万绪,稳定压倒一切,他不想因为这点趣谈而打乱部署,更无意借此调整官员。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以为风波已定时,投下一颗巨石。
朝会后仅仅第三天,何咸,死了!
消息传来,所有知情者无不愕然。
何咸是个病秧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缠绵病榻多年,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理论上他的死讯并不应引起太大波澜,最多是其父何进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人唏嘘,于朝局而言,无足轻重。
但时机太巧了!
他刚刚因为街市斗殴被长安令李儒抓进县衙,虽然没过夜就被罚金释放,但毕竟受了这番惊吓和折腾。
如今他才回家几天,就突然一命呜呼,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如果不是被李儒抓那一趟,何咸是不是就不会死?
尽管所有理智的人都清楚,何咸的死亡根本原因是他积重难返的沉疴旧疾,或许只是恰巧在那个时间点爆发了。可是没有人能打这个包票,信誓旦旦地说“何咸绝对就该在那天死”。
毕竟人家一个病秧子也活了快三十年,一旦无法百分百撇清关系,那么在外界看来,尤其是在痛失爱子的何进和关爱侄子的何太后眼中,李儒的那次执法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加速何咸死亡的催化剂。
何咸本身确实是个无关大局的小人物,他的生死影响不了国策,动摇不了国本。
但是,他是何太后的亲侄子!
当何咸的死讯传入宫中,奏报至刘辩案头时,他正在批阅关于漕运的奏章。
内侍低声禀报完后,刘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他甚至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呵。”
这笑声很轻,何咸究竟是久病缠身、自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还是在这敏感的时刻,被某些人恰到好处地送上路,以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此刻真相或许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何咸在这个时间点死了,死得如此恰到好处,如此顺应时势。
刘辩甚至觉得,何咸这病病歪歪近三十年的人生,唯有这最后一死,才真正绽放出了光彩,比他过去所有的岁月加起来都要精彩和有用。
结束一天的政务,刘辩放下朱笔,起身返回椒房殿,对着已经等候在此的蔡琰说道:“走吧,随朕去一趟长乐宫,看看母后。”
何咸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子,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前去慰问。
蔡琰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色,点头应道:“陛下说的是,慎侯英年早逝,母后此刻定然伤心不已,臣妾理当随陛下一同前去宽慰。”
刘辩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想去牵长子刘锦和长女刘畅。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们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倏地转过头,目光看向蔡琰。
她是怎么如此迅速地知道何咸死讯,并且立刻表现出母后定然伤心的?这个消息也才刚刚传到他自己这里不久,蔡琰不应该这么快就收到消息。
而且蔡琰也没有表现出要让几个孩子跟着他去练剑的架势,显然已经料到了他要去长乐宫。
蔡琰被刘辩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疑惑,微微偏头问道:“陛下,怎么了?”
刘辩眼中那丝探究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