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后看着蔡琰那副恭顺却明显带着推诿意味的姿态,心中自然升起几分不悦。她本意是想借皇后之口,或是由皇后出面,将长安县那点小事化解于无形,也省得她亲自去跟儿子开口,显得她偏袒娘家。
可蔡琰这般一问三不知,还说要回头去查,分明就是不想沾手。
何太后不确定蔡琰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装糊涂,但话已到此,她也不好再明着逼迫,只能暂且按下不满,淡淡道:“嗯,皇后有心了,哀家也就是随口一提,你且去忙吧。”
“臣媳告退。”蔡琰恭敬行礼,随后离开了长乐宫
傍晚,刘辩结束了一天的政务回到椒房殿,先是兴致勃勃地陪着刘畅、刘锦等孩子们练了会儿剑,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天伦之乐。待到孩子们各自被宫人带回寝殿休息,他才卸下一身疲惫,靠坐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继续干着持续数年的工作。
蔡琰在一旁安静地处理着宫务,直到见刘辩放下了笔,端起茶盏歇息的间隙,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用不经意的口吻轻声说道:“陛下,今日我去长乐宫向母后问安时,母后似乎提及最近长安城里好像有点什么事?语气听着似有些挂怀。”
刘辩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目光了然,直接问道:“哦?母后跟你详细说了?是让你来替谁求情?”
蔡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摇头道:“那倒没有。母后并未明言,只是隐约提了那么一句,臣妾当时也没听太明白,更不清楚具体是何事。只是想着既然母后提了,总该让陛下知晓。若陛下觉得需要,臣妾便派人去仔细查探查探,也好回母后的话;若是不需要,那便罢了。”
她在刘辩面前,依旧维持着不知情的表象,她需要先摸清刘辩对此事的态度。
如果刘辩愿意出面解决,那她乐得顺水推舟,派人去做做样子调查一番,既全了太后的颜面,也显得自己尽心;如果刘辩不想理会,那她更不会主动去触碰这个麻烦,只要咬定自己不知情,谁也不能逼着她这个皇后去干预一件她不了解的事情。
要是现在就急匆匆地说自己的意见,说自己知情,她对太后的说辞可就真成了谎言,天子跟太后可是亲母子,有些事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刘辩听了她的回答,嗤笑一声,显然对母后这点心思洞若观火。
他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既然母后没明说,你也不必费心去查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母后若是真有意见,让她直接来跟朕说便是,不必绕弯子让你传话。”
事情的原委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他的表兄何咸带着家仆在长安街市上与人发生了冲突,闹得有些难看。
巧就巧在,新任长安令李儒当时正好在附近一带亲自巡查城建事宜,撞了个正着。
若是李儒不在现场,或者苦主无人报案,他大可以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他一个长安令,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洞察秋毫。
可偏偏他当时就在左近,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还敢装作没看见,那便不是不知者不罪,而是明目张胆的包庇枉法了。
何咸那边,说破天也就是个当街聚众斗殴,并未闹出人命,本可小事化了。但李儒若敢徇私,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御史们抓住把柄,参他一个知法犯法、阿附外戚的罪名,别说他这身官服保不住,恐怕连贾诩都要跟着脸上无光。
李儒也不是那种刚正不阿的人物,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这件事的症结不在于何咸闹了多大乱子,而在于它被官员撞见后,就必须按照程序处理。
刘辩对何家那些人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基本就是一帮倚仗太后荫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出了什么事,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承担,而是飞快地跑进宫来寻何太后哭诉求助。
若不是顾念着与母亲的感情,不愿为此等小事伤了母子情分,刘辩甚至动了效仿处置董氏外戚的旧例,将何家这些惹是生非的家伙统统打发到交州那种边远之地去为国效力、自生自灭的念头。
蔡琰听出了刘辩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决断,立刻明白了他的态度,他并不打算纵容何家,但也不愿将事情闹大,更不希望她这个皇后被牵扯进去。
于是她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此事就此打住。
刘辩也并未深究蔡琰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在佯装不知,毕竟皇后知道不知道都是合理的。
还是那句话,蔡琰是皇后,只要她咬定自己不了解情况,那么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逼她改口或承认什么。
更何况夫妻之间、宫廷之内,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刨根问底。
如果他执意追问,反而显得是在怀疑皇后有所隐瞒、怀有私心,这对维系彼此间的信任与感情毫无益处。
母子亲情固然重要,但夫妻一体同样关键,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在默契中过去才是明智之举。
与此同时,长安县衙内的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李儒虽然依法逮捕了何咸,但内心着实忐忑不安,他岂敢真的对这位太后的亲侄子做什么?
即便证据表明是何咸指使仆从当街斗殴,主使身份明确无误,李儒也只能将那几个动手的仆从收监论罪,而对何咸本人,则是好吃好喝地伺候在单独的房间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最大的担忧在于何咸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万一这家伙在自己管辖的县衙里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是本身旧疾复发、一命呜呼,跟自己毫无关系,可太后的亲侄子死在了李儒的衙门里这个事实,却是无论如何也撇不清的。
到那时,何太后丧侄之痛的怒火倾泻下来,绝非他一个小小的长安令能够承受的,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和标签。
无奈之下,李儒只得将此事作为难题,向尚书令贾诩请示。
贾诩他并未责备李儒,也没有要求严办,只是提笔做出了简洁而明确的批示:“按律,慎侯子纵仆行凶,扰乱市井,罚金若干。令其缴齐罚金,即刻开释,勿使久留衙内。”
既然不能依法严惩,但也绝不能毫无表示,那么处以罚金就成了最恰当的选择。这既表明了朝廷法度不容轻侮的态度,也给了何太后和何家一个台阶下。
难道还真能为这点事把何咸弄死不成?
得到贾诩明确指示的李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立刻派人前往慎侯府,通知缴纳罚金。
看着何咸那个病恹恹的身影在仆从的簇拥下离开县衙大门,李儒站在堂前,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并冷汗,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表的轻松感。
这桩棘手的差事,总算是在不触怒任何一方的情况下,勉强应付过去了。
但他也深知,在这帝都为官,尤其是掌管京畿首县,日后类似如履薄冰的局面,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然后在数日后的常朝之上,庄严肃穆的未央宫前殿,百官序列之中,一名御史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并未直接提及何咸之名,而是以“都城之内,勋贵纵仆,扰乱法纪,主官处置失当,有损朝廷威仪”为由,将矛头直指新任长安令李儒,言辞激烈,要求严惩。
这一刻的到来,并未出乎许多明眼人的预料,何咸之事本身,确实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
莫说未曾闹出人命,即便真有个闪失,以何家的能量和太后之尊,也多的是办法找替罪羊顶罪,确保何咸自身能安然脱身。
只要天子与太后之间的母子情分不出现根本性的裂痕,保住何咸的富贵性命并非难事。
因此在场稍有政治头脑的官员都清楚,此刻站出来攻击外戚本身,试图借此扳倒何家,无异于失心疯。当今天子刘辩自亲政以来,一直有意识地压制外戚势力,慎侯至今赋闲在家,便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