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沉默即将变得令人窒息时,尚书令贾诩面向太常裴茂拱手问道:“裴太常,冒昧请教,如今太学之中,每年新入学的学子,其天资、根基,总体而言如何?”
他没有直接回应关于鸿都大学的敏感话题,而是将话锋转向了一个看似相关却又更为基础的问题。
裴茂被问得一愣,略作沉吟,谨慎地回答道:“贾书令,总体而言……尚可。”
他这个尚可回答得颇为微妙,谁都知道,各州郡举荐来的学子自然不可能是目不识丁的白丁,但举荐二字本身就意味着家世、人情关系在其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往往是家世显赫、或与地方官员关系密切者更容易进入名单。
至于这些被举荐者的真实学识水平却难以保证,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进入太学后再努力进修。
贾诩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模糊的答案,他紧跟着追问,语气平和却步步紧逼:“裴太常的意思是,其中不乏滥竽充数者?”
裴茂闻言,脸色微变,他有这个意思吗?
不是你跟我说总体吗?怎么现在又变成其中部分个体了?
但迎着天子也随之投来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他无法矢口否认,每年太学考核,都有一批学生因成绩不合格而无法毕业,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说其中完全没有靠着门第混进来却无心或无力向学之人,那是不可能的。
在压力之下,裴茂只得略显勉强地承认:“这个……确实,如贾书令所言,生源之中存在一部分……资质、勤勉程度有所欠缺者。”
得到了这个回答,贾诩这才将话题引向核心。他转向刘辩,条理清晰地陈述现状:“陛下,正如裴太常所言,如今太学每年皆有大量学子未能通过考核,无法如期毕业。这固然有学子自身不够勤勉之故,然其根源,亦在于入学之始,生源选拔便已存在隐患。朝廷如今每年在每个太学生身上投入的钱粮、师资、馆舍用度,皆不在少数,那些最终无法成才者,确实可视为浪费了朝廷宝贵的资源。”
贾诩当然知道太学培养出了不少十分得力的人才,但是也清楚太学里面混日子的也不在少数,每年最终能参加实习大考的常年维持在入学人数的四分之三,剩下的人基本都是混日子来的。
听到这里,刘辩的目光已然缓和了许多,他看向贾诩,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
贾诩拱手向刘辩提出了他的核心建议:“陛下,臣观当前太学乃至官学入学机制,积弊已深。若继续全然依赖地方官吏举荐,恐难以杜绝人情请托,亦难以确保选拔出真正可造之材。长此以往,非但大量朝廷资源被虚耗,太学亦将难以肩负起为朝廷培养栋梁之才的重任。因此,臣以为目前的入学机制已到了必须革新之时!”
刘辩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开口道:“贾卿既有此虑,想必已有思量,直言无妨。”
贾诩将他酝酿已久的方案和盘托出,他的方案并无太多花哨之处,核心在于引入竞争与考核机制,其精妙在于环环相扣,一举数得:
首先是扩大举荐基数,令各郡国举荐超量的学子至各州州府,之后设立统一考核,所有被举荐的学子,需参加由州府组织的统一考核。考核内容需兼顾经学、策论、算术等实用之学,以检验其真实才学。
考核完毕,依据成绩高低进行统一排名,排名将直接决定学子们的去向:排名处于前一百名者入太学;排名一百到二百之间者入鸿都大学;排名二百名以后的则不予录取。
直接将最明显的那种混子在入学之前就给清除出太学,你想进入太学,首先就得排在州里的前一百名,保证你能优于那些进入鸿都大学的学生,进入太学以后再想混也无所谓,朝廷不可能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成才,学习与进步终究是个人的事情,外界只能提供一个平台、一个环境。
同时存在递补机制,如果排名一百名以后,不想进入鸿都大学学习的可以放弃自己的名额,之后让未录取的学生依次递补。
一个原本因排名靠后而无缘官学的寒门子弟,突然因前面有人放弃而获得递补资格,得以进入鸿都大学,这无异于绝处逢生,足以改变其一生命运。
鸿都大学纵然名声不及太学,但朝廷包揽食宿、有名师授业、更有明确的仕途或职业出路,对于无数困顿乡野、求学无门的学子而言,已是梦寐以求的阶梯。
至于前一百名不设递补,殿内稍有政治智慧的人都心领神会,这确实是贾诩设置的一道预防机制,一道针对权势阶层可能进行的精准操作的防火墙。
能跻身前百者,已是州郡精英,其名额价值连城。若允许递补,难保不会有世家大族动用能量,迫使某些排名靠前但家世相对普通的学子“主动”放弃名额,再通过运作让自家子侄递补进来,如此,考核的公平性将荡然无存。
将此路堵死,虽不能完全杜绝所有漏洞,但至少大幅提高了操作难度和风险,维护了核心区域的相对公正。但是都能打通州府,让分管官吏不顾朝廷的明文要求,让州府已经张榜的名单人员出现差异,这种家族出身的就应该拿到一个名额。
刘辩仔细聆听着贾诩的陈述和殿内的反应,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贾诩的方案方向是对的,引入竞争、分级录取、设置递补,思路清晰且颇具巧思,不花里胡哨的同时也能解决目前教育体制的两个问题。
“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是存在一定的问题。”刘辩听完贾诩的发言,稍微思索了一下,随后说道。
“各地郡国学官水平有高下,师资有强弱,家学渊源更是深浅不同。让这些在不同环境下成长、学识根基天差地别的学子,直接同场竞技,统一考核,看似公平,实则未必。”
“这如同让未经统一训练的士兵直接上阵比拼武艺,其成绩未必能完全反映其真正的潜力和可塑性,更多体现的是其原有的教育背景。长此以往,太学与鸿都大学所获生源,其质量依然难以得到根本保障,且恐加剧地域间的不公。”
“朕的想法是可在州郡举荐学子至州府之后,增设一个预科学习阶段,时间可定在一年,至多两年。州府设立预科班,预科人员暂定三百人,由朝廷选派学官,进行统一的教学和培训。”
“此预科之目的在于弥补教育差异,让所有学子,无论来自富庶中原还是偏远边郡,都能在这一年到两年的时间里,接受水平相当、内容统一的基础教育,拉齐起跑线,使其在后续的考核中,能更真实地展现其领悟力、勤奋度与天赋潜力,而非单纯比拼家世与地域教育资源。”刘辩进一步补充了贾诩的想法,天子当然得为天下学子一起考虑。
预科学习一方面能够提升学子的综合素质水平,另一方面也能增大学子的沉没成本。
学子远离家乡专心求学一载,光阴已逝,精力已投。一年之后面对考核,若成绩优异,自然欢天喜地进入太学;若成绩居中,只能进入鸿都大学,彼时他们还会轻易放弃吗?
他们会想,已然辛苦一年,若放弃鸿都大学名额,返回原籍,则一年时光虚度,来年能否再获举荐、能否考得更好,皆是未知之数。反之,接受鸿都大学名额,虽不如太学,却也是正经出身,前程可期。
尤其是对于那些排名在一百五十名左右,距离太学门槛仅一步之遥却又难以触及的学子而言,这个鸿都大学的名额更显得珍贵,他们绝不敢轻易舍弃。
若是还有人放弃,那就让后面的人继续递补就是,反正鸿都大学的人能够招够就可以。
而代价吗?
就是又得为教育额外支出钱粮,即便不管学生,光是教习以及管理人员每年的薪俸支出就得三百万钱左右,加上一定的办公支出,那么钱粮支出就得五百万钱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