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仪仗离开了太学，但他在明伦堂掷地有声的话语，尤其是那八个石破天惊的字“汉虽旧邦，其命维新”，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不仅席卷了整个太学，更以惊人的速度刮遍了长安官场，并向着天下的士林蔓延而去。
最初听到这八个字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确认没有听错之后，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其中最为普遍的反应是沉默。
这句话本身并不艰深，即便是未曾读过多少书的寻常人，也能大致明白其字面意思：大汉虽然是个古老的国家，但它的天命在于革新。
然而，当人们真正尝试去深入理解、去消化这短短八个字所蕴含的庞大信息量和其背后可能引发的巨变时，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困惑。
一种普遍而朴素的疑虑在许多中下层官吏和守成派士人心中升起：
“周礼已经足够完善美好了啊！”他们暗自思忖，“千百年来，社会不就是依照这些礼法伦常运转的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仁义礼智信，也早已由圣贤阐明，各安其位，并无不妥。既然祖宗成法运行了这么多年，大家也能相安无事，为何非要变革这里面的核心内容呢？”
对于他们而言，稳定和传承远比充满不确定性的新更具吸引力，变革往往意味着熟悉的秩序被打乱，固有的利益可能受损。
然而，对于那些真正具备远见卓识、敏锐感知时代脉搏的聪明人而言，天子的这番公开定调，不啻为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让他们眼前一亮，或是陷入长久的、激动而又审慎的沉思。
他们站在更高的维度审视着天下大势：这四百年的大汉，早已不是开国时那般生机勃勃。它经历了王莽篡汉的剧痛，光武中兴的艰难，外戚宦官的轮番专权，党锢之祸的残酷，乃至不久前的黄巾蜂起，真正是风雨飘摇，天倾只在眼前！
是当今陛下以超凡的魄力与手腕，才勉强将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稳住。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矛盾空前尖锐、社会结构剧烈变动、旧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的时代，这个时代本身就充满了变革的必然性。
每一位有识之士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场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之中。
在这洪流里，已经有不少人凭借自身的能力、眼光或是纯粹的运气，抓住了机遇，站在了潮头之上。
站在潮头，固然风光无限，机遇遍地，但也意味着风险陡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入水底，万劫不复。
而如今，当今天子，不仅没有试图平息这股变革的洪流，反而在洪流之中，亲手投入了一把更加猛烈的火焰！
“我想不到新从何来。”司马懿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天子驾临太学时他也参与迎接，天子留下的三个问题，当时好像感觉能回答，但是真正想要将那些想法说出来时，却发现他找不到可以论证出来的新。
“大汉治国的精髓在于何处？”诸葛亮目光也有些呆滞。
你要让他说出要怎么治理好国家，那他立马就能说出亲贤臣、远小人，但是当问到一个治国精髓，那就有些无话可说。
“大汉走出了一条怎样独一无二的道路？”
“我们应该怎么接着走下去？”
想不明白，想不通，问题就摆在那里，但是无人可以将这些问题回答出来，即便对这些问题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会立即被旁边之人驳斥，显然无法说服其他人。
就在整个士林因“汉虽旧邦，其命维新”八个字而陷入思想激荡与困惑之时，未央宫内的刘辩，其关注的焦点却暂时从那份宏大的哲学命题转移到了一个更为具体和迫切的现实难题上。
鸿都大学的招生情况并不理想！
根据制度，太学与鸿都大学这两所国立最高学府，其生源都依赖于各州郡的举荐。朝廷给两所学校分配的名额都是每年一百个州郡推荐名额。
然而，结果却是天壤之别：太学今年一千六百个名额瞬间满员，无一缺席；而鸿都大学，仅仅招收到了七百六十人，连预定名额的一半都未能达到！
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大力推行鸿都大学的刘辩脸上，这让他内心颇为恼火。
要知道，只要能进入鸿都大学，学子无需花费一文钱，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还能接受包括华佗、刘洪弟子在内的专业师资的教育。
尽管其师资整体声望和学校级别目前尚不及太学，但它毕竟是朝廷官方设立的、与太学并列的高级学府，是未来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基地。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近半数的被推荐者，直接放弃了这来之不易的入学机会！
朝廷对此却几乎无可奈何，难道能下一道命令，强制被举荐者必须入学鸿都大学，否则便治罪吗？
这显然是荒唐的，不仅会激起士林的强烈反对，更会彻底败坏鸿都大学的名声，使其沦为笑柄。
然而，刘辩也不可能坐视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朝廷为鸿都大学划拨了与太学类似的资源，师资编制、校舍维护、教学设备、学生廪食等等。
如今学生仅来一半，意味着近一半的资源处于闲置和浪费状态，这是刘辩所无法容忍的。
在一次小范围的政务会议上，主管文教礼仪的太常卿裴茂，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看似务实的建议：“陛下，鸿都大学初立，士林观望，生源不济亦是情理之中。若长期如此，空耗国帑，恐非善策。臣愚见，或可……酌情裁撤部分鸿都大学那边的教员编制与用度预算，使其规模与实际生员相匹配，如此，亦可稍稍减轻朝廷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裴茂的提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保守官员的想法，他们本就对鸿都大学持保留态度，如今见其招生不利，便顺水推舟，希望将其规模压缩，减少其对对国家资源的占用。
所谓“裁撤编制，匹配规模”，听起来是提高效率，实则是希望鸿都大学就此边缘化，甚至自然消亡。
刘辩听着裴茂的奏报，脸色沉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怒意。
“裁撤编制？”刘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裴卿是认为，鸿都大学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还是觉得朕设立此学本就是多此一举？”
刘辩那带着明显火气的质问，让整个宣室殿陷入了一种难堪的寂静。
群臣都清楚陛下因何不悦，鸿都大学身上先帝刘宏的印记实在太深，这才是触动陛下逆鳞的关键，无人敢在此时轻易接话，生怕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