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此刻提出的货币改革,并非石破天惊的首创,追溯历史长河,货币的形态与制度早已历经多次变迁。
远有先秦列国币制纷杂,至始皇一统天下方定于半两;近在百余年前,便有那篡汉自立的王莽,进行过一场轰轰烈烈却又最终一败涂地的币制改革。
王莽的失败,是刻在当代史书上的深刻教训。后世常有人戏言王莽乃穿越者,以其政策看似超前,然细究其本质,他绝非拥有未来视野的开拓者,恰恰相反,他是一个狂热的、试图开历史倒车的复古主义者。
彼时前汉末年,社会矛盾尖锐,积弊深重,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要求变革的呼声。
然而现实的困局令人窒息,未来的方向却又迷雾重重,在找不到明确出路的情况下,当时的精英阶层,尤其是那些崇尚经典的儒家学者,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过去。
一种今不如昔的论调大行其道,“你还能比老祖宗聪明?”的质问有了另一种演绎:“你还能比老祖宗的老祖宗更聪明?”
那么,谁是老祖宗?
是奠定儒家思想基础的孔子。
而孔子所推崇的,又是谁?
是制礼作乐、被儒家奉为圣王的周公。既然孔子都感叹吾从周,那么周代的一切在彼时的改革者看来,自然是完美无瑕的圭臬。
于是,王莽便与这批充满复古理想的儒家学者联手,掀起了一场以恢复周礼为旗帜的全面改制。其涉及的领域之广堪称空前,而货币改革正是其中至关重要也最为混乱的一环。
他们试图恢复那些早已被历史淘汰的、复杂而古老的货币形态,结果自然是严重脱离了社会经济实际,造成了极大的金融混乱和市场崩溃。
王莽的货币改革毫无悬念地失败了,并且成为了新朝迅速土崩瓦解的重要导火索之一。
这段惨痛的历史给继之而起的大汉王朝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光武中兴之后,儒家学说虽仍是统治思想,但其内部那种激进的、试图依据经典蓝图彻底改造现实的理想主义精神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面对无奈而又必须接受的现实,整个大汉帝国的心态都趋向于保守和务实,甚至带上了一些神秘主义的色彩。大汉的整体思想氛围就是显现出以儒家思想为基础,以神秘学为框架,以前汉旧制为血肉的无意识人偶。
在货币问题上,朝野形成了强大的共识:孝武皇帝时期铸造的五铢钱,经过时间检验,挺好用的,没必要再去折腾。
祖宗成法,既然有效,何必妄动?
因此,当刘辩此刻再度提出要改革货币、铸造新的直百钱时,几乎所有的朝臣,潜意识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王莽改制那惨烈的失败景象。
他们或许说不出太多的金融理论,但那种对改变本身,尤其是对触动钱这根最敏感神经的改变,所带来的深深疑虑和本能抗拒是根深蒂固的。
保守主义的思维告诉他们:五铢钱运行了这么多年,虽有不便,但大体平稳,陛下您何必多此一举呢?
“诸卿须明了一点,此直百钱所筹之资,乃是关中生态修复的专项资金,有明确的、利国利民的用途,朝廷绝不会将其挪用于俸禄、军费或其他常项开支,此其一。”刘辩再次强调,语气清晰而坚定,表明这笔钱绝对不会大规模冲击市场。
“其二,此钱面值巨大,高达百钱,绝非为市井小民日常柴米油盐所准备,寻常百姓一家,数月用度或许都无需此一枚大钱。它针对的是大宗货殖、官营采购、富商巨贾间的账目往来。因此此钱与寻常百姓生计并无直接关联,不会冲击坊间物价。”
刘辩很清楚,朝臣们最大的担忧之一便是新钱会扰乱现有的经济秩序,尤其是冲击到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从而引发社会动荡,他必须将这种担忧从根源上剥离。
况且此钱承诺兑付的乃是高级丝绸,寻常耕织之家,谁会手持百钱大钞,不去购买粮帛,反而要来兑换一匹华而不实的锦缎?其兑付对象本就天然局限于特定的富裕阶层。
“陛下思虑周详,然臣仍有疑虑。朝廷若每年铸造两百万枚此钱,数年累积,便是近十亿钱的巨款流通于外。若有巨商豪强,或因投机,或因恶意,短时间内持数百万枚直百钱,蜂拥而至要求兑付丝绸,朝廷官营织室即便昼夜不停,恐怕也难以产出如此海量的丝绸应对。”大司农陈琳放下文件,眉头紧锁,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隐忧。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关乎这套金融方案的生死。
届时若无法承兑,此钱信用顷刻崩塌,恐引发滔天巨浪,牵连整个钱法,甚至动摇国本!
“朝廷既承诺承兑,便绝不会食言,只要是在合情合理的商业范畴内,依规前来兑付,朝廷必定如数给付丝绸,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是此钱信用的基石。”刘辩并没有回避,直接开始回答陈琳与诸多大臣的疑问。
“然若有人并非为了正常的商贸流通,而是蓄意短时间内集中巨量钱币,进行恶意挤兑,其行为便已超出了商业运作的范畴!这等行径绝非寻常买卖,其目的乃是冲击朝廷钱法,破坏经济稳定!这已不是商贾之争,而是对朝廷经济命脉的攻击,形同作乱!”刘辩话风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经济体系便是朝廷的生命线,你都开始攻击朝廷的经济体系,想要颠覆朝廷的统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商人了,必须得出重拳!
朝廷可以跟你讲理,但那是在规则之中,你都已经跳出规则,那朝廷每年花销几十亿钱的暴力可不白吃饭,直接用暴力结束这一颠覆统治的行为也是合情合理。
得!
大家听明白了,那什么丝绸兑付就是一个幌子,也不能说是一个幌子,就是给朝廷发行这种钱的一个理由,如果陛下愿意,完全可以将丝绸换成别的任何东西。选择丝绸只是让这件事看上去合情合理,毕竟一匹丝绸的价格都是几千钱,好像用这个作为承兑非常合情合理。
“得!”殿内众臣心中几乎同时响起了这个声音。
他们彻底听明白了,陛下这番话,等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那所谓的丝绸兑付更像是一个建立信用的锚点或者说幌子,而非真正期望所有人都来兑换。
它的主要作用是给朝廷发行这种大额信用货币一个看似合理、能被接受的理由,选择丝绸,是因为其价值高昂且为上层社会所认可,使得一币值百钱,可兑高档丝绸这个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
但这套体系的真正稳定和运行,并非完全依赖于那有限的丝绸库存,更深层次的保障,在于朝廷的权威、法律的铁腕,以及对于任何试图挑战这套规则的行为进行无情打击的决心。
这是一种信用与强权相结合的货币体系,在规则内,朝廷讲信用;谁敢破坏规则,试图颠覆体系,朝廷就会让他明白什么是国家机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