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始终是衡量一个政权生命力与实力的最核心指标,是其赋税、兵源、劳役的根基,也是文明繁荣程度的直接体现,一个强盛、稳定的政权,其背后必然有庞大且有效管理的人口作为支撑。
孝和皇帝时期号称永元之隆,当时全国人口峰值人数达到了53256229人,这是官方统计的峰值人口,但实际可能因隐匿户口而更高。
而整个大汉的峰值人口出现在孝桓皇帝时期,达到了56486856人,刘宏即位以后,人口是保持稳定或者缓慢下降的。
真正的转折点是席卷八州的黄巾起事,这场浩劫之后,紧接着是连绵的战乱、饥荒与瘟疫,天下板荡,生灵涂炭。人口数量呈现断崖式下跌,在刘辩即位后的第三年,也就是朝廷初步稳住阵脚,开始有能力进行较为全面统计之时,记录在册的人口总数触底,仅为三千三百六十七万四千五百八十四人。
山河破碎,民生凋敝,莫过于此。
朝廷局势此后渐趋稳定,休养生息之策得以推行,官方统计的人口数据也开始缓慢回升,流民渐附,户籍日增。至今年,各地上计簿册汇聚于尚书台,经过严格核算,正始十一年,天下在册人口已恢复至四千四百一十二万之数。
单纯依靠自然生育肯定不可能增长的这么迅速,这个数据也包括一部分当时无法被官方统计到的人口。
后来随着朝廷秩序的恢复、组织力的提升,这些人口也被统计上来,包括许多在动乱中脱离户籍的流民、过去被地方豪强隐匿的佃户、甚至久居山泽不与官府交通的野人……
但是大汉人口的峰值是两百年前的前汉时期,那个巅峰存在于两百年前的前汉孝平皇帝时期,户籍人口突破了六千万大关!
这是自光武中兴汉室以来始终未能企及的高度,甚至可以说在此后近千年的岁月里,都未曾有王朝能稳定地达到并维持这一规模。
固然可以用种种理由来解释后世的不及,诸如战乱频仍、气候变迁、统计口径差异等等,但有一个基础性的因素无法回避:核心生存区域的承载能力变迁。
前汉时期,广袤的江南地区尚未得到广泛开发,那片在后世成为鱼米之乡、财富重地的区域,在当时还多是榛莽未辟、烟瘴弥漫之地,并未承载大量人口。
那前汉为什么能够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达到千年历史的峰值?
答案是关中、凉州、交州这三个区域!
凉州和交州这两个地域在大汉时期是能够进行有效统治的区域,而后世的王朝无法在这片区域建立有效统治,包括此时的大汉也是一样。
而更核心的在于关中,那时的关中平原,生态尚未严重恶化,水利系统维护良好,沃野千里,是帝国无可争议的人口与经济核心区,其承载能力远非后世可比。
刘辩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宽阔的殿宇中回响:“诸卿,迁都大业已毕,长安自此为我大汉新的政治中枢。然定都易,立基难。眼下长安宫阙虽新,然其作为都城之根基的关中平原却依旧孱弱。物资转运艰难,尚可倚赖漕运改良徐徐图之,然关中之根本症结,在于生态之衰败!”
他略微停顿,让众人消化这个判断,随后继续深入阐述:“水土流失,沟壑纵横,林木稀疏,水源不稳……此等情状非止影响农桑,更动摇都城之根本。若不能扭转此势,关中便如筑屋于流沙之上,纵有万丈高楼亦难长久。故而关中治理之关键,首在生态恢复!唯有生态得以恢复,水土得以保持,关中方能为朝廷提供稳定之粮秣、充足之水源、适宜之环境,其余诸如水利、工坊、市贸等事,方有持续推进之基。”
刘辩深知改造自然的艰巨,他并未空谈口号,而是立足于现实:“朕知道人定胜天不过是一句妄语,天地之力非人力可轻侮。然若因此便放任自流,只靠天地自行缓慢修复,依关中目下之情形,恐百年亦难见大效。过去百余年间,关中生态便是明证!因此事在人为,朝廷必须在此过程中加以引导、干预,投入力量!”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坚定:“关中这片土地,昔日如何因过度垦殖、战乱破坏而衰败,今日朝廷便当如何引导其恢复,甚至要使其变得比以往更好!这并非可做可不做的寻常政务……”
刘辩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此乃朝廷之战略要务,其重要性与开发南方荆扬、交州等地分量相同,甚至更为紧要!”
战略要务四字重若千钧,殿内众臣神色皆是一凛,这意味着关中生态恢复将被提升到与国家开拓边疆、经略南方同等的战略高度。
既然是战略投入,那就必然涉及到最现实的问题——钱!粮!
大家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朝廷的钱粮并非凭空而来,每年岁入虽有增长,但各方用度亦是水涨船高,每一文钱、每一石粮都需要精打细算。
而关中生态治理,一听便知是个吞噬资源的无底洞。
植树造林、修建陂塘、引导河流、改良土壤……哪一项不需要征发民夫、购买物料、长期维护?
这绝非一两年可见功的小工程,而是需要数十年如一日,每年固定投入巨额钱粮的长期事业。
定多了,朝廷财政恐难支撑,挤压其他必要开支,朝廷运行也会受到影响。
定少了,无异于杯水车薪,投入的钱粮打了水漂,看不到成效,徒耗国力。
天子今日将此事郑重提出并提升到战略高度,显然不是来听取泛泛之谈的,他是要在此定下基调,甚至是要当场确定一个初步的投入规模和执行框架。
所有重臣都屏息凝神,收敛了所有杂念,等待着天子的下文。
“这份纲要,诸位想必都已看过。此乃朕的初步构想,旨在抛砖引玉。诸位皆为国栋梁,若有不同见解,或觉何处有待商榷,尽可直言,以便及时修正。”刘辩随后拿起自己案头,也是每位重臣案头都摆放着的那份文件说道。
“此前国库空虚,关中治理的初步投入多赖少府支撑,虽初见成效,然距离目标仍遥不可及。如今国库岁入渐丰,若再只仰仗少府,于理不合,亦力有不逮。国库必须为此事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刘辩也不出大家所料地开始提钱粮的事情。
刘辩清楚大家所想,大家也都知道刘辩所想,不管做什么事情,最终肯定还是得落到钱粮上来。
“今年的财年预算已然确定,朕无意朝令夕改。然此事关乎国本,不可再拖延。今日之议旨在确定方略,细化方案。待来年财政会议时,便要将此项预算正式纳入,由国库拨付钱粮,全力推行。”他明确了时间表,试图给争论划定一个框架。
这是告诉众人,今天不是来要钱的,是来定调子和方案的,给足大家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文件大家自然仔细研读过了,其中对关中生态问题的剖析可谓一针见血,提出的治理方向,如大规模植树固沙、系统兴修水利陂塘、引导民众改变耕作方式等,也切中要害,无人能否认其必要性。
然而,这份文件巧妙地避开了一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具体需要耗费多少钱粮?
陛下会忽略如此关键的数据吗?
绝无可能!
以陛下历来的行事风格,他对数字极为敏感,背后定然早已让精于计算之人进行过周密的测算。
此刻隐去不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数字恐怕极为惊人,陛下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抛出时机,或者意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资历深厚、素来沉稳的太尉张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问题:“陛下,纲要所言,俱是良策。然如此宏大之规划,所需钱粮耗费不知可曾有过估算?若无明确数目,后续规划恐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刘辩,刘辩略微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后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了一个数字:“据初步核算,若依此纲要全面推行,每年约需投入八亿四千万钱。”
“八亿四千万?”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天文数字被赤裸裸地抛出来时,依旧在宣室殿内引发了无声的震动。
即便忽略那数目庞大的四千万零头,八亿钱这个数额,也足以让所有深知国库底细的重臣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