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病逝的消息,刘辩并未刻意向母亲何太后隐瞒,但也未大张旗鼓地通报,只是以一种合乎情理的方式让她知晓。
何太后听闻后,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过多惊讶或悲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道:“到底是年纪大了……也是难免的事。”
她与十常侍,尤其是张让、赵忠等人,在刘宏时代中期确曾有过紧密的合作,那算是一段“蜜月期”,共同分享过权力与利益。
虽然后来因集团利益、立嗣等问题分道扬镳,但那段过往的记忆并非虚假。
这声叹息算是为那段复杂的岁月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她很清楚儿子的手段和考量,自然不会,也无心去质疑张让之死的自然性。
刘辩观察着母亲的反应,见她并无深究之意,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家常琐事和长安新宫的生活起居,不再深入探讨这个敏感的话题。
母子二人闲话片刻,刘辩便起身告退。
从长乐宫出来,走在未央宫熟悉的复道上,刘辩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后宫某处馆舍的方向,那是甄宓如今居住的地方。
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脑海中或许闪过了一丝念头,但随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并未转向那条岔路。
蔡琰已经回来了,昨夜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与和解,此刻他若再去探望甄宓,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无异于再次点燃引线,有些界限必须在行动上明确遵守。
回到椒房殿,蔡琰正在指挥宫人整理从洛阳带来的最后一批书籍和器物,见刘辩回来,她停下手中的事迎了上来。
听闻刘辩是从长乐宫返回,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歉意:“陛下刚从母后处回来?臣妾失礼了,昨日刚到,诸事繁杂,还未曾来得及去拜见母后,实在是疏忽了。”
刘辩笑了笑,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温言道:“无妨,我已跟母后解释过了。母后也体谅你初来乍到,车马劳顿,让你先好生安顿,待忙完了再过去问安不迟。”
“母后体恤,是臣妾的福分。”蔡琰依偎着他,从善如流地应道,“那便定在明日吧,臣妾明日一早便去长乐宫给母后请安。”
“好,母后见了你定然欢喜。”刘辩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案上取过一份刚刚誊抄好的文书,递向蔡琰,“这是今日朝会后下发的一份公文,算是接下来朝廷的一项主要任务方向。你之后若有闲暇可以看看,了解下朝廷接下来的动向,若有什么想法,或是想召见相关的人员询问探讨,也尽可为之。”
这个举动意义非同一般,蔡琰完美地完成了留守洛阳、协调迁都的艰巨任务,充分证明了她在重大政务上的协调能力和可靠程度。
刘辩此举是正式更进一步地让她接触核心朝政动向,是对她政治能力的认可和信任的提升。
司法改革事关国本,让她参与了解,甚至鼓励她提出见解,意味着刘辩希望在帝国的最高决策层,能有她的一份智慧和力量,在这个过程中蔡琰也会自然而然地扩充她的力量,巩固她的权势。
蔡琰闻言,目光在那份文书的标题上快速扫过,心中已然明了其分量。
但她并未急切地伸手接过,而是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应道:“臣妾知道了,待臣妾将宫中诸事理顺,定然仔细研读。”
她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自然也无需急于一时。
当前最要紧的,是先将长安未央宫这个家安顿好,理顺后宫事务,巩固自己刚刚回归的地位。
待一切步入正轨,她自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深入了解这项关乎帝国未来的改革。
“也好。”刘辩见蔡琰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此事。他转而看向一旁正由傅母照看着的儿女,脸上露出了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招手道:“畅儿,锦儿,随父皇去园中活动活动筋骨,练练剑。”
既然刘锦已经到了蒙学的年纪,那么除了文事,武备的熏陶也需提上日程。
之前在洛阳,因分离和蔡琰全权负责,刘辩可以暂时不管,但如今到了长安,一家人团聚,他作为父亲,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在体魄和意志的锻炼上有所欠缺。
当然,他并不会在这个阶段过多插手刘锦的具体教育内容,那主要由蔡琰规划负责,他也相信蔡琰的教育能力,他只是在大方向上把握,并在某些他认为重要的领域提前打下基础。
练剑便是他认为重要的一环,一方面自然是强身健体,让孩童在成长初期便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另一方面,更深层次的是希望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让习惯成为自然,让刘锦在重复的挥剑、站姿调整中亲身体会到身体的劳累,并学习如何克服惰性、坚持下去。
这不仅是身体的锻炼,更是对心志的磨砺。
而且这也是他陪伴孩子的一种方式,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陪伴几个孩子,练剑的这段时间是他少有的没有其他事务打扰、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时间,他不求几个孩子与他有多么亲近,但是他希望孩子能够通过亲身接触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通过别人的言语来告诉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且他也希望创造出一个与几个孩子亲近的空间,孩子亲不亲近他他管不了,但是他得让孩子希望与父亲亲近的时候有机会去亲近,而不是一个偶尔过来的陌生人。
与自幼在他身边长大、活泼外向、与他极为亲昵的刘畅不同,刘锦对这个分离已久的父亲明显带着一份距离感。
这或许是孩子天性较为内向,也或许是长时间缺乏陪伴自然形成的生疏。
刘锦显得十分乖巧,甚至可以说有些文静,不像刘畅那般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对于普通人家,有个安静乖巧的孩子或许是福气,但在刘辩内心深处或许更偏爱刘畅那种阳光开朗、敢于表达的性子。
“只是,畅儿是个女孩啊……”刘辩有时也会在心里无奈地笑笑。
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刘锦的文静并非病理性的孤僻或懦弱,更多是性格使然,加上蔡琰的悉心教导,使得这孩子虽不张扬,但眼神清亮,透着一种内敛的伶俐和沉静,并无骄纵之气,这本身并非坏事。
来到宫苑中特意留出的演武场,刘畅轻车熟路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柄小木剑,不用刘辩吩咐,便自顾自地在旁边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地练习起来。
她已经跟着刘辩断断续续练了两年多,基础姿势和几个套路早已熟记于心,自律性也初步养成。
而刘锦则是第一次正式在父亲的指导下握剑,即便刘辩早已命人准备了适合孩童使用的轻巧木剑,但对于一个刚开始蒙学的孩子来说,保持正确的姿势,重复挥动手臂,依旧是一项耗费体力的活动。
没一会儿,刘锦的小脸上就显露出了疲态,举剑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姿势也随之变形。
刘辩一直关注着他,见状并未斥责,而是走上前蹲下身,大手稳稳地扶住刘锦小小的手臂,耐心地帮他调整到正确的角度,语气温和而坚定:“对,手腕要稳,手臂伸直,就像这样……保持住。”
有了教导刘畅的经验,刘辩在如何引导孩子练习武艺上已然有了一套自己的心得。
他并不苛求刘锦此刻能练得多么标准,招式多么精妙,他更看重的是习惯的养成和过程的体验。
他希望这每日短暂的练剑时光,能像一颗种子在刘锦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他逐渐理解坚持的意义,感受汗水带来的充实。
练完剑,刘辩心情颇佳,一手牵着依旧精力旺盛、叽叽喳喳的刘畅,一手牵着略显疲惫但努力跟上父亲步伐的刘锦回到了椒房殿。
蔡琰早已安排妥当,见他们回来,便笑着招呼宫人准备热水供他们擦拭,并吩咐传膳。
一家人换下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练功服,穿上舒适的常服,围坐在一起享用晚膳。
席间,刘畅的小嘴巴几乎没有停过,母后的归来让她格外兴奋,不停地分享着自己在长安宫里的新奇见闻,说到兴起处,还不忘点评一下弟弟今天的表现,小脸上带着一丝姐姐的优越感:“母后你不知道,阿锦今天练剑,没一会儿就胳膊酸了,姿势也歪歪扭扭的,比我当初差远啦!”
刘锦正默默吃着饭,听到姐姐的话,小脸瞬间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比如“我是第一次练”、“木剑好重”,但看着姐姐伶牙俐齿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说不过,最终只是更加委屈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闷闷不乐。
刘辩将儿子的窘迫和委屈看在眼里,但他并未立刻出言干预孩子间的这种小摩擦,他认为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蔡琰见刘畅越说越起劲,没有停下的意思,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儿,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自有作为母亲的威严和提醒。
刘畅接触到母后的目光,高涨的谈兴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声音戛然而止,乖乖闭上了嘴巴,埋头吃饭。
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但刘畅活泼的天性岂是那么容易压抑的?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开始说起其他事情……
膳后,刘辩饮了口温水,对蔡琰说道:“今晚我去阴彤那边看看,就在她那里歇下了。”
蔡琰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贴说道:“陛下确实应该去看看阴贵人和新生的皇三子。说起来,倒是臣妾昨日耽搁了陛下,不然陛下昨日便该过去的。”
刘辩看着她,语气肯定地说道:“昨日你刚回来,朕自然要陪你,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他这句话既是事实,也是一个明确的表态,意在安抚蔡琰,告诉她刘诚的出生并不会改变刘锦和刘钧作为嫡子的地位和他的重视,昨夜选择留在椒房殿,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蔡琰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亲自将刘辩送出椒房殿,站在殿门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沉静的思索。
昨天的和解是有效的,她成功地将刘辩的心,至少是大部分注意力,从那个危险的甄宓身上拉了回来,重新稳固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和椒房殿的地位。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
刘诚,那个阴贵人生下的男孩,他是一个皇子,身上流淌着刘辩的血脉。只要这个事实存在,他就天然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无论这个资格在目前的排序上是多么靠后。
只要他活着,对于她的锦儿和钧儿来说,就是一个长远的潜在威胁,尤其是在天子表现出对甄宓那样超乎寻常的宠爱之后,蔡琰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帝心难测,未来的变数太多,她不能也绝不会因为一次暂时的胜利而放松警惕。
巩固后位,保护自己的儿子,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来不曾真正结束,只是转换了形式和对手。
“陛下。”阴彤见刘辩到来,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喜悦,她依制行礼,姿态柔婉,但动作间带着一丝熟稔的急切。
作为最早跟随刘辩的女人之一,她深谙分寸,知道这样带着依赖的迎接不会引起天子的反感,反而能恰到好处地表达思念与亲近。
刘辩伸手虚扶,随即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温和:“辛苦了。”
阴彤依偎在他怀中,仰起脸,笑容温顺而满足:“能为陛下延育子嗣,是臣妾的福气,何谈辛苦。”
刘辩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刘明,伸手将二女儿的手牵着,刘辩便跟着阴彤的脚步走入内殿,去看望摇篮中已然入睡的皇三子刘诚。
小小的婴孩睡得正酣,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刘辩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手指极轻地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
他并未多做打扰,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刘明悄然退出了内殿,以免惊醒孩子。
回到外殿坐下,刘明不算规矩的坐在刘辩身边,等阴彤坐在身边:“等过两日,皇后那边诸事安顿下来,便给你行册封之礼,晋升为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