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刘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列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锐:“陛下!此数……此数太过庞大了!去岁国库岁入虽逾百亿,然百各项开支浩繁,纵有盈余,亦极为有限。若每年骤然增加近八亿钱的固定支出,国库绝难承担!”
司徒贾琮也立刻附议,他的语气相对缓和,但立场同样坚定:“陛下明鉴,即便预估明年税赋能有所增长,然增长之数亦恐难以覆盖如此巨额之新增开支。八亿钱远超去岁盈余之全部!若尽数投入于此,一旦遇上天灾兵祸,或是其他紧急之用,朝廷将何以应对?臣以为此预算过高了,远超朝廷承受之极限。”
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忧虑和反对的声音,这并非他们不关心关中治理,而是作为掌管国家钱袋子的负责人,他们必须对财政的稳健和可持续性负责。
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刘辩他抬起手,稍稍平息了殿内的议论,抛出了他准备好的第一张牌,试图稳住局势:“诸卿所虑,朕亦深知。故而,朕亦非要求国库独自承担全部,少府方面仍会一如既往承担部分开支,尤其是前期的一些基础投入。这一点朕可以保证,以期减轻国库的压力。”
“只是宫室修建消耗颇高,少府每年只能提供两亿钱。”刘辩也说出了少府能支撑的数目。
群臣脸色再变,他们清楚在迁都之前少府为了维持关中初步的水土保持和植树事宜,每年的投入都在三亿钱以上。
如今陛下不仅没有要求增加,反而主动削减至两亿。
原因也很简单,长安新宫的修建。
未央、长乐两宫的扩充与修饰,正如同一个巨大的吞金兽,消耗着少府的海量资金。
对此众臣倒并无太多异议,宫室乃国家体面所在,帝都气象不可或缺,天子动用自家私库来办这件事,没有向国库伸手,已然是顾全大局了。
他们无法,也不能要求皇帝为了国事而完全搁置宫室修建,那不仅不合情理,更会模糊皇室私库与国家财政的界限,后患无穷。
然而账目是清晰的:八亿四千万的总需求,减去少府承担的两亿,剩下的六亿四千万巨款,仍需国库每年额外支出!
“朕也知道这个数字对于国库来说还是难以承受,朕也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增发专项大钱,也就是案上的第二份文件,大家可以就此看一看。”他先是肯定了众人的忧虑,随即话锋一转,拿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另一份文件。
直百钱的推出很麻烦,恢复关中生态所需钱粮也很麻烦,为了解决这两个麻烦,刘辩也就将这两个问题合到一起。
朝廷是不是缺钱用?
直百钱可以直接解决这个问题,每年铸造两百万枚直百钱那就是两亿钱,直接解决了两亿钱的财政支出,朝廷只需再额外支出不到五亿钱就可以解决关中生态恢复的钱粮问题。
将长安、洛阳等地官营织室每年所出之优质丝绸作为直百钱兑付的实物储备之一,持钱者可依规定凭钱兑换相应丝绸,此乃坚实之基;直百钱将明确为关中生态恢复专项资金!其发行所得,专款专用,全部用于关中生态治理工程。
通过赋予直百钱明确的专项用途和坚实的兑付保障,极大地增强了其公信力和可接受度。
此举可谓一举三得!一可解关中治理之钱粮匮乏;二可畅通货殖,便利大额交易;三则可借此良机,稳固大汉新钱之信用,为日后财政开拓新路。
这不再是简单的铸钱掠夺财富,而是融合了财政、金融与国家战略的宏大构想,试图建立一套以国家信用和战略项目为背书的金融体系。
当刘辩抛出那份关于发行专项直百钱的构想文件时,殿内几乎所有重臣都感到震惊与新奇,唯有尚书令贾诩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绢帛之上,神色复杂难辨。
这份构想,他并不陌生。
早在四年前,陛下就曾私下与他探讨过类似的想法,意图以一种高面值的信用钱币来缓解朝廷的财政压力,并引导大规模交易。
当时,贾诩基于对前朝王莽币制改革失败引发的巨大混乱的深刻警惕,以及担忧新币信用难以建立、极易引发民间抵制和金融动荡的考量,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反对。
他以为经过自己的力谏和当时的现实困难,陛下已然将此念搁置。
万万没想到,陛下非但未曾放弃,反而一直在暗中酝酿,并选择在关中生态恢复这个关乎国本、占据道德和战略制高点的议题上将其重新推出!
眼前的这份文件,比四年前的设想更加周密、详实,增加了明确专项资金用途等关键条款,但其核心的金融理念与大胆的构思,依然根植于当年陛下与他争论时的那些想法。
贾诩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极为耐心逐字逐句地再次审阅这份文件,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漏洞与风险。
待他终于抬起头时,立刻便对上了御座之上那道一直关注着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与期待。
刘辩很清楚,贾诩的态度至关重要,作为文官之首、深谙政务利弊的尚书令,他的支持或反对,将极大地影响其他朝臣的判断。
贾诩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依照程序,在确认大部分同僚都已初步阅毕文件后,才拱手肃声问道:“陛下,此构想中所提及之新式直百钱,不知……可有实物样本?”
他几乎可以肯定,以陛下行事之缜密,既然敢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提出,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连样品都已铸造出来,以供直观评判。
没有实物空谈,难以让人信服,陛下绝不会犯此等错误。
刘辩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贾卿所虑周全,实物自然已有。”
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黄门侍郎,吩咐道:“将准备好的新钱样本,呈予诸位大臣一观。”
“唯。”命令传下,不一会儿,几名侍从便捧着铺有锦缎的托盘,从偏殿鱼贯而入。
他们熟练地在每一位重臣的案几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各自放下两枚钱币。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案几上那两枚崭新的钱币所吸引,它们与市面上流通的、略显朴拙的五铢钱截然不同!
刘辩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介绍自家得意之作的意味:“诸卿现在所见,便是拟新铸之直百钱样钱,此钱采用了将作监最新研发的铸钱工艺,无论在形制、材质还是纹饰上,皆与现行五铢钱有所区别。”
众臣纷纷拿起钱币,仔细端详,首先就是大,比现行五铢钱要大上几倍。
入手便觉沉甸甸的,质感明显优于普通五铢钱,钱体轮廓更加规整圆润,几乎看不到常见的毛刺和流铜痕迹,显然铸造精度极高。
钱文直百二字,笔画清晰挺拔,布局严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钱币的颜色与光泽,它并非纯铜的赤色,而是在铜色基底上,隐隐透出些许其他金属融合后的青白光泽,显得更加精致和……难以仿制。
“为增强钱币的耐用性与防伪,”刘辩继续解释道,点明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此钱在铜料之中,熔炼了一定比例的其他金属。具体配方乃将作监之秘,足以保证此钱在流通过程中不易磨损,且民间难以私自仿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