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那番关于重拳出击的论述,让宣室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众臣再次低头,目光在《关中生态恢复纲要》和《直百钱发行构想》两份文件之间来回逡巡。
这两份看似独立、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文件,其内核已被天子用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一种近乎恶意的揣测甚至在部分老成持重的臣子心中升起:陛下莫不是为了顺利推行这备受争议的直百钱,才刻意抛出了关中生态修复这个占据道德和战略高点的宏大议题,以此作为障眼法和助推器?
这倒真是冤枉了刘辩。
修复关中生态,是他目睹了洛阳一带生态恶化后的深切忧虑,是关乎帝国核心区域长治久安的真切愿望;而推行一种更高效的信用货币,以缓解财政压力、促进大宗贸易,也是他酝酿多年的构想。
两者皆是他真心想推动之事,只是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这两个难题的解决方案恰好形成了奇妙的互补,让他能够一石二鸟,与其分两次面对朝臣们的诘难,不如集中火力,毕其功于一役。
而且,刘辩的算计可谓精准。
他给出的资金解决方案,少府承担两亿,直百钱募集两亿,国库实际只需再拿出四亿多钱,这个数字,恰恰卡在了朝廷财政承受能力的临界点上。
它足够庞大,彰显了此事的重要性;却又尚未超出极限,不会立刻导致其他部门经费捉襟见肘,引发全面的反对。
看在钱的面子上,许多原本持保留态度的大臣,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毕竟若能以国库可承受的代价,解决关中生态和财政工具两大难题,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然而,大司农陈琳依旧保持着清醒,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再次提出一个关乎朝廷自身利益的核心问题:“陛下,若依此策,准允民间以此直百钱抵缴税赋,则朝廷收纳此钱后,仍需以此钱支付各项开销。然此钱之实际价值,全赖信用与丝绸背书,若其价值有波动,朝廷岂非成了最大的风险承担者,平白亏损?”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如果这钱只是用来忽悠民间和商人,朝廷只在支出时使用,回收时却只认五铢钱,那无疑是盘剥。
但若朝廷自己也认,那就意味着将自身财政也与这新钱的信用深度绑定。
“陈卿所虑,乃立足于旧钱之弊。然此新钱,绝非观赏之用,亦非权宜之计。朕既推行此钱,便赋予其与五铢钱同等的法律效力!在缴纳赋税、官营交易、朝廷赏赐等一切公务中,此钱与五铢钱一视同仁,甚至因其面额巨大,在减少运输损耗、提升结算效率方面,更具优势。朝廷收纳此钱,用于支付工程款、采购物料,钱货两清,何亏之有?长远来看,效率提升所节省之成本,远超那点可能的微末风险。”
他进一步阐释其战略意图:“更何况,朝廷必须率先承认并使用此钱!若连朝廷自身都犹疑不定,不敢收纳,又如何期望天下人认可其价值?那此钱便真成了坑蒙拐骗之物,绝无推行之可能,眼下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刘辩的声音带着一种把握住历史机遇的笃定:“关中治理,需倾注海量钱粮,朝廷将在未来数年内,持续向关中地区注入巨额资金。这正是让新钱快速进入流通,建立信用,被人们所熟悉和接受的绝佳场景!让工匠、商贾、乃至参与工程的民夫,都开始接触、使用、信任此钱。只要它能流畅地买来货物、缴上赋税,其信用便能扎根。若非借此大势,想要凭空推行此等大额新钱则是难如登天!”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贾诩等人身上,那眼神在询问,更是在最终确认。他将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保障、所有的时机都已摆在台面,剩下的便是需要这大汉王朝的核心决策层,与他共同做出这个必将影响深远的决断。
宣室殿内,随着刘辩将复杂的金融构想与迫切的生态战略巧妙编织在一起,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在财政承受范围内的解决方案,那原本凝重得如同铁板一块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
群臣们低声交换着意见,权衡着利弊。
在这个过程中,领导人的个人威信,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一个威望不足的君主,即便提出再完美的方案,也可能在无尽的扯皮和质疑中胎死腹中。而刘辩自掌权以来,历经一系列举措虽不乏风险,但最终结果都证明了他的远见与魄力。
他在群臣心中,尤其是核心重臣心中,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虽看似行险,然终能成功的强大信服力。
此刻,他提出的方案固然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触碰了货币这一敏感领域。但正因为是他提出的,是这位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开创正始新局的陛下提出的,才使得这个方案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彻底否定,而是获得了被认真审视和商量的余地。
当然,光有威信不足以让务实的大臣们点头。最关键的因素,还是那个最现实的问题——朝廷确实缺钱!
关中生态恢复是必须进行的长远投资,但每年数亿钱的额外支出,对国库而言是难以承受之重。刘辩的方案,如同一个精巧的杠杆,用少府的钱和凭空创造的信用撬动了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它或许有风险,但它确实指向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可行路径。
在经过一番并不算漫长,但足够激烈的内部权衡与眼神交流后,殿内重臣们的意见逐渐趋于一致。
大家虽然面色依旧凝重,但也不再出言激烈反对,原则上同意陛下提出的两项战略构想,并将依程序将其作为重要议案提交至接下来的朝会进行正式审议。
虽然还需经过更广泛的朝议程序,但得到了在场重臣的基本认可,意味着此事已经成功了八成。
刘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带着一丝胜利意味的笑容,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他环视众人,语气缓和了许多:“既如此,便有劳诸卿,具体细则,还需有关署衙共同细化,务必做到周详稳妥。”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随后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收拾文书的侍从,以及依旧稳坐原位的尚书令贾诩。
“贾卿可还有想法?”刘辩并未意外,只是屏退侍从看着贾诩说道。
“陛下与诸多大臣俱已同意,臣只管执行便是,并未有其他意见。”贾诩并没有在私下场合反对刚才的决议,他这个尚书令只管执行,朝廷的共同决议那就是他执行的内容。
都已经通过大家的决议,这个时候再去反对也就显得没有任何必要,贾诩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贾卿的意思是?”刘辩脸色稍微带点疑惑,他还以为贾诩是要跟自己讨论刚才未尽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