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贾书令那边……可有什么异常？”杜畿拱手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人间的随意和好奇。
他之前也参与了迎接贾诩的仪式，但贾诩一句闲杂人等散去就把他这类中层官员打发了，这让他对后续的发展颇为关心，想从张时这里探听些消息。
对于张时这个既是上司又是多年好友的人，杜畿在礼节之内，态度是比较放松的，但一想到刚才见过的贾诩，他心中便凛然生畏。
当年贾诩担任司隶校尉，执掌监察、权重威盛时，其手段和威名就已在杜畿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唯一让他感到些许遗憾的是，自己当年未能得到贾诩的赏识和征召。
他出身京兆杜氏，与如今已贵为青州州丞的韦端算是旧识。
眼看着韦端因搭上贾诩这条线而平步青云，短短十一年间就从一介白身孝廉跃升为地位尊崇的州丞，杜畿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的州丞可不是过去那无足轻重的郡丞、县丞可比，那是与州牧共同执掌一州政务的实权长官，地位几乎与州牧比肩。
人家韦端已是封疆大吏级别的州丞，而自己还只是京兆尹麾下一个掌管人事的功曹吏，这其中的差距，让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张时正心烦意乱，听到杜畿这略显散漫的打听，心中压抑的烦躁瞬间被点燃，语气不由得变得十分不耐：“异常？你觉得会有什么异常？这些事情是你该打听的吗？你手上的本职工作都做好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反问，目光锐利地盯向杜畿：“接下来，京兆尹府与尚书台的公务往来必然极为频繁，所有文书、考核都需经手。就凭你目前这般状态，你自己觉得，到时候你的工作考核，能得个什么成绩？卓异？还是平平？抑或是……不堪用？！”
杜畿被张时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斥责弄得一愣，张大的嘴巴半晌没合上。
张时过去虽也对他不满，但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羞辱意味的训斥，还是头一遭，这态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见杜畿一副懵懂茫然、不知反省的样子，张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火夹杂着焦虑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他需要一个对比，一个能刺激杜畿，也让自己更觉无奈的对比：“你看看人家辛佐治！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和人家相比如何？”
“辛佐治如今也只不过是个长安令，官阶未必比你高多少！可人家整日夙兴夜寐，奔波于工地衙署之间，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将长安城打理得初具规模！你呢？整日里悠哉游哉，交代下去的事情总是差着几分火候，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张时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知道辛毗乃贾诩旧部的，对于贾诩本人的行事风格他不便评价，但贾诩挑选和培养下属的眼光和能力，却让他不得不佩服，甚至感到一丝嫉妒。
若是杜畿能有人家辛毗一半的勤勉、细致和担当，自己何至于在面临陛下压力时，感觉身边如此无人可用？这种对比之下的失落和焦躁，使得他对杜畿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杜畿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心中或许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大材小用，但在张时列举的残酷事实和与辛毗的鲜明对比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时看着杜畿那副怔愣茫然、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化为了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他意识到，单纯的斥责解决不了问题，眼下他急需的是一个能共同商议对策的臂助，哪怕这个臂助在他看来并不那么完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方才强撑的威严，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伯侯啊伯侯……你可知方才贾文和当着众人的面，对我说了什么？”他不等杜畿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他说，‘京兆尹目下之情形，依陛下观之，尚未能达到期望。’这是陛下的意思，借他之口传来。”
杜畿闻言，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无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立刻明白了张时为何会如此失态，天子的不满意，对于一位京畿重臣而言不啻于一记重锤。
“陛下……竟对我等如此不满？”杜畿喃喃道，随即追问，“贾书令可曾提及具体是哪些方面未能让陛下满意？”
“没有。”张时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正是最棘手之处。贾文和何等人物？他若具体指出问题，我等尚可对症下药，奋力弥补。可他偏偏只传达了陛下不满意这个结果，却未言明缘由。这意味着，要么是陛下对我施政的总体方向有所疑虑，要么……便是认为我张时能力有限，不堪此任。”后一种可能性，让张时的声音愈发低沉。
杜畿此刻也彻底收起了平日那副阔达疏诞的模样，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书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片刻之后，杜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张时，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明公，此事看似棘手，却也未必是死局。”
“哦？”张时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伯侯有何见解？快快道来！”
杜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贾书令不明言具体问题，依我看来，并非刻意刁难，反而可能是一种……留有余地的提醒。若陛下已决心撤换明公，大可不必多此一举，让贾书令先行传话。既然传了此话，便是给了明公一个弥补和表现的机会。”
张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既然不知具体症结所在，那我们便不能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当务之急并非去猜测陛下的心思，而是要做几件实实在在、能让陛下立刻看到成效的事情。陛下即将驾临，他最关心的是什么？无非是新都的稳定、迁都的顺利，以及……天子的颜面！”杜畿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眼下贾书令已经到了长安，新都这边的事务大多由其掌管，前两件事我们插不了手，贾书令也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眼下还需要考虑的就是陛下的颜面。”杜畿接着说道。
“贾书令方才重点提及了长安城建，虽主要是针对将作监，但京兆尹亦负有协理地方之责。明公可主动请缨，协调各方，全力保障朱雀大道及主要官署区域的最后整饬工作，务必在御驾亲临时，让陛下看到一条气象一新、足以彰显大汉威仪的天下第一街。此乃门面工程，做得好了，最能直观地改变陛下的观感。”杜畿看着张时说道。
这个时候再做其他的事情都已经晚了，再过几天天子以及百官就要动身，这个时候再想出什么政绩已经很是困难，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裱好门面，虽然有些亡羊补牢，但至少表现出了一个态度。
“其二，京兆尹应倾尽全力，肃清长安及周边所有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加强巡防，严查奸宄，确保銮驾行进路线万无一失，确保陛下与百官初至长安时，所见乃是秩序井然，而非混乱不堪。此事关乎陛下安危与朝廷体面，是为重中之重。”杜畿接着说道，确保这段时间京兆尹里的局势安稳，不能出现一些影响较大的恶性案件。
杜畿一番话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时：“明公，眼下抱怨与焦虑皆是无用。唯有拿出实绩，方能扭转圣心。这几件事，若能办得漂亮，未必不能化危机为转机。”
公署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张时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眼神中的慌乱和烦躁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和逐渐清晰的决断。
他不得不承认，杜畿这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不仅切中了要害，而且给出的策略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
将有限的精力和资源，集中在天子颜面和都城稳定这两件陛下最关心、也最能立竿见影看到成效的事情上，这无疑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杜畿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重新打量的意味。
“伯侯啊伯侯……”张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其中夹杂着感慨、一丝惭愧，以及重新燃起的希望，“你今日这番见解，着实令为兄……刮目相看。”
他终于不再以纯粹上司的口吻，而是带回了些许朋友间的称呼。
“你所言极是，眼下焦虑抱怨，确实于事无补。装裱门面虽是权宜之计，但态度和能力，恰恰就体现在这权宜之中！就依你之策！总揽协调朱雀大道及核心官署区的最终整饬事宜，务求在御驾抵达时，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气象！”张时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具体部署：“至于肃清地方、确保安稳之事，关系重大，千头万绪。伯侯，你既洞悉此中关窍，此事……本官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协调！京兆尹府所有属吏、差役，乃至可协调的城防兵士，皆听你调派。我要你在陛下抵达前的这几日里，将长安城内外的隐患，给本官梳理一遍！可能做到？”
这是一个沉重的担子，也是极大的信任。
张时明白杜畿并非没有本事，而是他平日里的那份阔达疏诞掩盖了他的才华，也让他缺乏一个将本事淋漓尽致发挥出来的紧迫感和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