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身为尚书令,虽是中枢重臣,权势熏天,但在公开场合,面对这样一位封疆大吏,必要的礼数和尊重是不可或缺的,绝不可能像对待下属官员那般随意。
“贾书令。”张时亦是久经官场之人,神色不动,同样拱手回礼,姿态不卑不亢。
两人见礼完毕,贾诩这才切入正题,但他的措辞却极为考究,与之前截然不同:“张尹,京兆尹目下之情形,依陛下观之,尚未能达到期望。”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丝毫问责的火药味。
他不会也不能像指责辛毗、梁邵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指出一位同级重臣工作上的具体问题。那样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存心攻讦,意图将对方扳倒;要么是刻意打压,彰显自己权威。
而贾诩此行旨在稳定大局,顺利迎接迁都,全然没有这两种想法,自然不会去做这等吃饱了撑着、徒然树敌的蠢事。
他只是一个信息的传递者。
我只是来通知你陛下的观感,至于问题具体在哪里,如何改进,那是你张时需要自己去揣摩和应对的事情。等陛下御驾亲临,你自去向他解释。
刘辩确实对张时上任后的表现不甚满意,觉得他未能延续前任贾琮的治绩。但他身为皇帝,不宜在迁都前夕直接下旨申饬一位京畿重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于是借贾诩之口,以一种相对委婉却又足够清晰的方式,传达出这份天威不悦,便是最合适的选择。
张时闻言,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精芒。
他并未急于请罪或辩解,而是直视贾诩,缓缓反问了一句,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贾书令此言,是书令本人之意,还是……”
他需要确认,这究竟是贾诩借题发挥,还是真正来自皇帝的意志,这关乎他后续应对策略的根本。
贾诩面对这隐晦的试探,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回答得清晰而肯定,直接将所有个人色彩撇清:“此乃陛下之意。”
短短四个字斩钉截铁,彻底堵死了张时任何想要在贾诩个人态度上寻求转圜的念头,同时也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我贾诩今日所言,无关个人好恶,纯粹是奉旨传话。
现场的气氛因这番简洁而分量极重的对话再次凝固,张时陷入了沉默,他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和自身的位置,皇帝的失望已经通过贾诩明确传达,留给他在御驾抵达前扭转印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贾诩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重量级的对话只是例行公事。他转而面向在场的各署衙负责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与高效:“诸署衙主事,稍后将长安当前各项事务的进展、遇到的难题,逐一与本官简要汇报。本官需先对长安全局,有一个清晰的概览。”
他需要快速掌握第一手信息,而不是仅仅依赖那些可能经过修饰的文书。
吩咐完众人,他才似乎想起什么,目光转向辛毗,但话却是对着张时说的,带着程序上的尊重:“另外,长安令稍后也需向本官详细陈述其工作。张尹,可否?”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辛毗立刻看向张时,眼神中带着请示。
贾诩是他旧日的上官和举主,情分犹在,但此刻他的直接上级和法定管理者是京兆尹张时,官场规矩森严,若不等张时表态就听从贾诩调派,便是目无直属上官,是官场大忌。
张时此刻心乱如麻,正全神贯注于思考如何应对天子的不满意,哪里还有心思在这种细节上与贾诩较劲?他几乎是立刻便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无妨,佐治,你便去吧。将长安城内诸事,详尽禀明贾书令。”
他乐得让辛毗去应对贾诩的询问,自己正好腾出精力思考对策。
“唯。下官遵命。”辛毗得了明确指令,这才拱手应下,心中也松了口气。
贾诩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临时设于长安的尚书台公署,甫一踏入,即便是以贾诩的沉静,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适应。
宽敞!
这是最直观的感受。
洛阳的尚书台起初尚算够用,但随着尚书台权力的急剧膨胀,编制人员不断增加,那个老旧的办公地点早已不堪重负。各曹司挤作一团,廊道里堆满卷宗,连他这个尚书令,也只能蜗居在一间略显逼仄的公署内处理军国大事,时常觉得气息不畅。
而眼前的长安尚书台,乃是新建之物。设计之初,便充分考虑到了尚书台作为政务中枢日益增长的人员与业务需求。
官署规模宏大,布局规整,甚至采用了时下并不多见的双层结构,极大地扩展了办公面积。回廊宽阔,窗明几净,各曹司的牌子清晰地挂在相应的房门上,井然有序。空气流通,光线充足,与洛阳那边的拥挤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另一边的张时,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京兆尹的公署,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公案之后,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贾诩方才那番看似平淡、实则重若千钧的话语。
“尚未能达到陛下的期望……”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需要思考的不仅仅是一两项具体政务的得失,更是如何从根本上挽回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印象分。
到了他这个级别,政策的对错、一时的得失或许尚可弥补,但若让最高统治者对你的能力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那才是真正致命的危机。
平心而论,张时自认并非庸碌之辈,也并无贪腐劣迹,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立场上,都算得上清白端正。他并不担心陛下会以雷霆手段惩治他,最坏的结果,大抵也就是被平级调动到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位置上,明升暗降,从此远离权力中心。
但对于一个有抱负的官员而言,这种因能力不被认可而导致的边缘化,比直接的处罚更令人难以接受。
就在他心绪烦乱、苦思对策之际,功曹吏杜畿未经通传便径直走了进来,对着他随意地拱了拱手:“明公。”
张时抬眼看去,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烦躁。
杜畿是他的好友,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上任京兆尹后,便将杜畿聘为功曹,掌管人事选拔与功劳考评,本是极为重要的职位。
朋友得到照顾,自然是好事;可一旦好朋友变成了上下级,这关系处理起来就变得格外棘手。
在张时看来,杜畿此人才华是有的,但性子太过阔达疏诞。
说得直白些,就是为人处世不够严谨细致,有些大大咧咧,甚至显得有些玩忽职守。张时交给他的几件重要人事安排和考评任务,杜畿都完成得差强人意,未能达到张时期望的缜密与周全。
这让力求在陛下面前展现卓越治政能力的张时,感到十分不满和失望。
而杜畿呢,面对好友兼上司的批评,也不好公然顶撞反驳,毕竟张时确实于他有知遇之恩。
但他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张时的看法,觉得对方过于苛责,吹毛求疵。这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便只能在私下场合,对着一些信得过的同僚或乡人发牢骚,话语间也带着几分负气和自傲:“是,我杜伯侯(杜畿字)或许是干不好眼前这个区区功曹!但若放我到你的老家河东郡去当个太守,治理一方,我敢说,我定然是能胜任的!”
这话传到张时耳中,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杜畿好高骛远,连手头的事情都做不好,却妄想着去当封疆大吏,简直是眼高手低,不识时务。
此刻,看着杜畿那副似乎永远都紧张不起来的样子,张时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道:“伯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