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假设未来都能再活三十年,刘协每次都能按时朝觐,他们相见的机会,也不过区区十次。这个冰冷的数字,为此刻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
刘辩沉默地陪着刘协,一步步走出嘉德殿那高大而沉重的殿门,阳光顷刻间洒满全身,与殿内的幽深形成鲜明对比。
“皇兄珍重。”在殿门外,刘协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刘辩郑重地躬身行礼,说出了与三日前在文陵相似的告别语。
刘辩希望他健康长寿,他同样将这份最朴素的祝愿回馈给皇兄。
刘辩看着弟弟已然努力挺直的脊背和故作平静的面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好,一路上仪仗、护卫都已安排妥当。不过山高路远,你自己还需万事小心。”
他的叮嘱,如同寻常人家兄长送别幼弟远行,带着关切,却也止于礼度。
“臣弟记住了。”刘协再次躬身,语气干脆说完,不再犹豫,毅然转身,在礼官和侍卫的簇拥下,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着宫外走去,步伐稳定,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依依不舍的儿女之态都是不合时宜的,也是对这场庄严仪式的不尊重。
与此同时,后宫合欢殿内,气氛同样凝重而充满离愁。
皇后蔡琰正与即将随刘协前往会稽的王妃伏寿执手话别,与皇帝和诸侯王之间受到严格礼法约束的告别不同,她们之间的告别更多了几分女性间的细腻与不舍。
蔡琰事无巨细地一再叮嘱着伏寿:“会稽地处东南,气候与洛阳大不相同,湿气重,夏日蚊虫多,一定要注意饮食,保重身体……”
“王府初建,内外事务繁杂,你身为王妃,需得帮协弟稳住内宅,与地方官眷交往,既要保持皇家体统,也需懂得婉转……”
“此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协弟。”
这些事项自然会有随行的女官、属臣提醒,但由蔡琰这位皇嫂、大汉国母亲口说出,意义完全不同。这是她作为嫂嫂,对弟妹最后一次如此详尽的嘱托。
刘辩与刘协兄弟尚且有三年一见的机会,而伏寿作为诸侯王妃并非每次都会随王入朝觐见,此次一别,很可能就是她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伏寿眼中含泪,努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将蔡琰的每一句话都认真记下,频频点头:“皇嫂教诲,妾身定当谨记在心,不敢有负皇嫂期许。”
待到所有琐碎而又充满关切的嘱托终于完毕,伏寿在女官的引领下,向着蔡琰行了最后一个庄重的告别礼,随即毅然转身,步出了这深深宫苑,走向皇城外那支即将启程、承载着她未来命运的庞大队伍。
除了依照制度赏赐的礼器、仪仗之外,刘辩私下还为刘协准备了五千万钱的巨资。当初皇妹刘娥出嫁时亦是此数,刘辩在这一点上并无偏袒,弟妹一视同仁。他们都明白,这或许是皇兄最后一次如此大手笔的赠予。此后或许仍有赏赐,但多半是循例而行,绝不会再似如今这般。
这五千万钱,是刘辩能为他们准备的、最大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家底。有能力的大可凭此为本钱经营生利,成为富家翁;若无此心亦可保一生富贵无忧。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刘协携家带口,在护卫仪仗的簇拥下,正式踏上了前往遥远会稽的漫漫路途。
行进两日,队伍途经一处官道。年轻的诸葛亮正在其中一队因故停下的行人队伍里,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领队:“领队,前方道路畅通,为何停滞不前,还要在道旁等候如此之久?”
今年因太学即将搬迁至长安,入学时间较往年提前了十日,按理更应抓紧赶路才是。
领队刚打探消息回来,低声解释道:“莫要急躁,是有贵人仪仗要通过。为防冲撞,所有车马行人都需暂避,静候通行。”
好家伙!
诸葛亮心中暗惊,这等排场,即便是三公出行,也未必会如此严格地清道禁行吧?
待到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逐渐靠近,看清了旗帜与仪仗规格,诸葛亮顿时恍然——原来是诸侯王出行!
“会稽王?”他心中又生疑惑,大汉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封在会稽的王爷?
那地方在常人印象中,还是蛮荒未开化、瘴疠横行之所,堂堂诸侯王竟会被分封到那里?
与此同时,王驾之中,刘协也注意到了道旁那些身着统一青色襦衫、显得井然有序却又难掩年轻气盛的学子们,他转向侍从问道:“路边等候的,可是太学的学子?”
侍从立刻回禀:“回殿下,正是。负责前导清道的张校尉已提前通知了他们,令其于道旁静候,空出路径。”
刘协闻言,沉吟片刻。他深知自己这庞大的队伍定然耽误了这些学子的行程,心中略感歉疚。原本想赏些钱财以示歉意,但念头刚起便自行否决。刚离开京师就向太学学子撒钱,传出去恐怕立刻会引来“邀买人心”、“意图不轨”的攻讦,他虽无意于此,却不得不避嫌。
思虑既定,他吩咐道:“派人去给这些学子送些茶点吃食,再……每人赠些上好的纸张吧。代孤向他们致意,就说耽误他们行程,孤心甚愧。”
“殿下,这……”侍从略有迟疑,觉得并无必要,诸侯王仪仗通行,百姓避让本是规矩,何况已提前通知,态度也算客气。
“就按殿下说的办吧。”一旁的伏寿轻声开口,替刘协解释道,“我们赶路,终究是耽误了人家的正事,给予些许补偿,合情合理。”
“是,臣遵命。”侍从见王妃也发话了,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置办。
很快,诸葛亮和众学子们惊讶地看着王府侍从送来精美的点心和厚厚一叠质地优良的纸张,并转达了会稽王的歉意。
“好家伙!”诸葛亮看着手中这份意料之外的“补偿”,再次沉默,心中却不由得对这位陌生的会稽王生出几分好感。
这可是真·财大气粗!但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若是早知道让个路能有这等好处,恐怕不少人真要抢着来路边排队等候了。
这位王爷,倒不像是个骄横之辈,反而显得有些……过于谨慎和周到。赠纸而非赠钱,既实用,又全了礼节,还避开了嫌疑,这份细致入微的考量,让诸葛亮对这位即将远赴蛮荒之地的年轻王爷,留下了颇为深刻的第一印象。
而这个时候诸葛亮也想明白了这位会稽王的来路,应该就是当今陛下胞弟,之前的陈留王。
只是陈留王怎么会突然改封至会稽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带?
诸葛亮想不明白,兄弟之间就算有所间隙,但是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