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春寒料峭,文陵在微熹的晨光中更显肃穆苍茫,刘辩携会稽王刘协,轻车简从来到了这座埋葬着刘宏与董太皇太后的陵寝。
祭祀的礼仪庄重而繁琐,在太常官员的引导下,一步步进行,香烟袅袅,祭文低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刘协自踏入陵园开始眼眶便已泛红,待到跪拜在父皇那高大的封丘之前,望着冰冷的石碑,想起昔日宫中虽不无阴霾却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光,再思及如今阴阳两隔,自己又将远行,眼中的泪水终究是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化作压抑的低声啜泣。
那单薄的肩膀在厚重的诸侯王礼服下微微颤抖,显得尤为孤寂。
刘辩站在他侧后方,默默地看着刘协悲伤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刘辩静待祭祀的主要流程完毕,官员稍退后,缓步上前来到刘协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与叹息:“有些事……别怨皇兄,为兄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得不为,必须得去做。”
刘协闻言,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角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转过身,对着刘辩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皇兄误会了。臣弟……臣弟并非心存怨望。只是想到待迁都之后,皇兄身系社稷,定然难以轻易离开长安,而臣弟就藩会稽,关山阻隔……只怕此生,再难有机会踏入这文陵,祭祀父皇与祖母……想到此处,心中感伤,难以自持。”
他的话语真诚而带着对未来离别的茫然,迁都之后,连皇帝刘辩亲临旧都陵寝的机会都将寥寥无几,更何况他一个远在东南的诸侯王?若无特旨,这次祭祀,很可能就是他与父母祖母的永诀。
刘辩看着弟弟那双犹带泪光的眼睛,知道他所言非虚,他沉默片刻,做出了一个承诺:“日后,你若从长安朝拜返回封国,便可顺路转道,来这文陵看看吧。”
这等于给予了刘协一项特许,虽然次数有限,但终究保留了一丝念想和联系。
刘协闻言,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皇兄会如此轻易地答应。随即他脸上涌现出感激之色,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刘辩深深躬身行礼:“臣弟……多谢皇兄恩典!”
祭祀已毕,兄弟二人也就在文陵里面转了起来,走了一会儿,刘辩停下脚步,看着高大的封丘有些肃穆的说道:“你很快就要离开洛阳,离开我的眼皮底下,独自去生活了,今日在父皇陵前,我这个做兄长的,有几句话必须嘱咐你。”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说道:“莫要做那些不该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莫要与那些心怀叵测、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安安分分,做一个富贵清闲的诸侯王,老老实实交税,健健康康活着,便是你对皇兄最大的宽慰,也是对大汉江山最大的尽责,也是对你自己的负责。”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有些重,又放缓了语气:“若是觉得封国生活实在无聊……那你就多寻觅些美人,整日寻欢作乐也好,这些皇兄都不会说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刘宏当年纵情声色、掏空身体的旧事,眉头微蹙,补充了一句带着关切与警告的提醒:“不过酒色最是伤身,父皇当年是如何走的,你我都亲眼所见,心中应当有数。若想活得长久些,安康些,这酒色二字定要懂得节制,适可而止。”
刘协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再次拱手,神色郑重地应道:“皇兄教诲,字字珠玑,臣弟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刘辩看着弟弟恭敬而略显单薄的模样,心中那丝作为长兄的柔软再次被触动。他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期许、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该说的能说的,今日在父皇面前为兄也都说了。”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寻常人家兄长的温和,“其他的事情我也不再赘言,往后山高水长,我不可能、也无法再像如今这般时时耳提面命,所有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为刘协理了理刚才因哭泣和跪拜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细致而温和,继续说道:“为兄最后只想让你明白,无论身在何处,位居何职,身体最是要紧。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功业、什么富贵都来得重要。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点私心的期盼吧。”
这不再是帝王的告诫,而是纯粹来自血脉亲情的关怀。
“臣弟……记住了。”刘协感受到这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喉头微动,再次深深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地应下。
刘辩点了点头,知道话已尽此。他深深看了刘协一眼,仿佛要将弟弟此刻的模样印入脑海,随后不再犹豫,干脆地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长长的神道,向着陵园外等候的车驾走去。
刘协独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出神地望着皇兄渐行渐远的背影。
日光将刘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铺就的神道上,那背影依旧如他记忆中许多年前一样,高大、挺拔,带着一种仿佛能承担一切的坚定。
从他还是个懵懂幼童开始记事起,皇兄留给他的印象,便常常是这样的背影。无论是在宫中行走,还是面对朝臣诘难,或是出征前的誓师,又是面对父皇的愤怒,那背影总是如山岳般可靠,也如山岳般挺拔矗立。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历经了无数风雨波涛,这背影似乎依旧没有多少改变,仿佛世间没有任何艰难险阻能够拦住他前行的脚步,即便是天塌下来,皇兄也总有力量将其稳稳扛起。
这背影是支撑他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也是他心中一座永恒的丰碑。
直到刘辩的身影消失在陵园门口的拐角处,刘协才缓缓收回目光,仰头望向文陵那苍松翠柏掩映下的封丘,心中百味杂陈,往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刘辩径直登上御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坐稳,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沉静,他对着侍立在车旁的奉车都尉,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唯。”奉车都尉沉声应命,随即示意仪仗启动。
车辕转动,马蹄轻响,庄严的天子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肃穆的文陵,向着繁华而充满权谋的洛阳城方向平稳地驶去。
三日后,嘉德殿。
庄重的礼乐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之间,诸侯王就藩的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与三日前文陵祭祀的私密感伤不同,此刻的嘉德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礼法与皇权威严,刘协身着诸侯王的正式冕服,在宗正卿及一众礼官的引导下,完成着一个个繁琐而意义重大的礼仪步骤。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送别,更是一次身份与宗法关系的正式切割。
在未就藩之前,诸侯王在某种程度上仍保留着“皇子”的身份印记,与天子共享着最近的宗族谱系。然而一旦就藩之礼完成,他便彻底脱离了天子的直系谱系,需要另立一脉,拥有自己独立的族谱金册。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以皇子身份单独祭祀历代先帝,那些将成为天子一脉的直系祖先,对他而言变成了同出一”的远祖,他自己将成为他这一脉诸侯王系的始祖。
“礼成!”宗正卿高昂悠长的唱赞声,如同最终的裁决,响彻大殿。
所有的仪式环节宣告结束,这一刻起,会稽王刘协在法律和宗法意义上,已经是一位需要即刻启程前往封国的、独立的诸侯王了。
刘辩高踞御座之上,此刻缓缓站起身,按照礼制,他需要将即将就藩的诸侯王送出主殿。
刘辩步下丹陛来到刘协面前,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都明白这将是未来三年内的最后一次面对面相见,根据诸侯王三年一朝的制度,下一次刘协被允许入京将是三年之后。
当然,若有特殊情况,需皇帝特旨批准方可提前,但那并非常态。
这也意味着,在可见的未来,兄弟二人见面的机会将变得极其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