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毗很忙,非常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他这个长安县令的职位,自打上任伊始,就与历任前辈的清闲二字彻底无缘。
从他接手的那一刻起,长安城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永不歇息的工地,始终处于不间断的重修、扩建和整顿之中。而当迁都长安的国策正式敲定后,他更是忙得几乎找不着北,每日里案牍劳形,奔波于各处工地之间,连片刻安宁都成了奢望。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许多关乎长安建设的重大决策,其拍板权远在他这个县令之上,或是出自将作大匠,或是来自司隶校尉,甚至直接源于尚书台的指令,反正都是朝廷真正的要害部门,没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然而,这些决策的具体落实、监督、协调,却十有八九要经过他这个长安县令之手。
他成了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成了无数繁琐事务的交汇点。
这种位置,看似权力不小,实则是架在火上烤。事情办好了,是上面决策英明、各方配合得力;可一旦出了纰漏,他这个具体经手人、第一线的负责人,立刻就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第一责任人,是现成的职业背锅侠!
辛毗深知其中利害,哪里敢有丝毫大意?他几乎是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在应对每一项工作。
而且,迁都这等大事,其验收标准与寻常政务截然不同。
没有哪个部司会专门派员来逐项检查长安准备得如何了,因为一旦圣驾与百官抵达,整座长安城就会彻底暴露在天子与朝廷诸公的眼皮子底下。
道路是否平整?宫室是否完好?市井是否井然?仓廪是否充实?……所有这些,都将一目了然,做不得半点虚假。
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没法像应付普通考核那样,写一份各项工程均已圆满竣工的奏疏去糊弄。
事实就摆在那里,好坏一眼便知。
因此,辛毗别无他法,只能采取最笨、却也最踏实的方法:不断地亲自前往现场。
他带着属吏和工匠,亲自去丈量新修道路的宽度,亲自去查验宫墙砌筑的牢固程度,亲自去巡视排水沟渠是否通畅,亲自去查看为新迁入官员准备的宅邸是否达标……他必须确保每一项工程都尽可能扎实,确保到时候能经得起朝廷上下无数双挑剔的眼睛的检验。
他甚至不敢奢望会有人称赞他一句办得不错,洛阳毕竟是经营了百余年的帝都,其繁华、完善与底蕴绝非刚刚开始重建、处处可见施工痕迹的长安所能比拟。
迁都之后,从洛阳那等花花世界过来的官员、贵族乃至皇室成员,面对尚显简陋和混乱的长安,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诸多不满。
辛毗心知肚明,这些不满和抱怨,最终很大一部分都会转化为对他这个长安县令能力的质疑和指责。
他不敢求有功,只求无过。只希望到时候朝廷看在他兢兢业业、未曾有丝毫懈怠弄虚的份上,别说他欺君罔闻、玩忽职守,别因此治他的罪,他便心满意足了。
“明公,太学学子已全部抵达长安,安置完毕。”一名属吏快步走入值房,拱手向他汇报。
“好,本官知道了。”辛毗闻言,勉强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图纸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疲惫地看了属吏一眼,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太学级别崇高,自成体系,其师生的食宿、教学自有太学官员和少府协调安排,理论上无需他这个长安县令过多操心。
但是,真要是太学在长安地界上出了什么治安问题、或是与本地居民发生纠纷、乃至有任何风吹草动,他这个父母官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处置和担责的人。
属吏看着辛毗那布满血丝的疲惫双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将那句已到嘴边的“明公太过劳累,应注意身体,稍事休息”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关心上官,而是深知眼下绝非劝谏休息的时机。
再有不到一个月,朝廷迁都的大部队就要从洛阳正式启程。
届时,天子銮驾、文武百官、禁军将士以及随之而来的庞大眷属与服务机构,将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安。
如今的长安,虽然初具规模,但明眼人都知道,依然存在各种各样、或明或暗的问题,从宫室殿宇的细节修饰到道路的最终平整,从排水系统的彻底畅通到各类官署衙门的完全就绪。这些问题都必须在銮驾抵达之前尽可能地解决、完善。
在这个时候劝上官休息?
那无异于是将其往火坑里推,是存心陷害!
等到衮衮诸公抵达,面对任何一点不尽如人意之处,怒火与不满倾泻而下时,辛毗难道能拿出“因为下官太过劳累,所以休息了几天”这种理由来当挡箭牌吗?
事情办不好,谁让你休息的?你有什么资格休息?
这个道理,不仅辛毗懂,他麾下的所有属吏胥吏都懂。
辛毗累,他们同样疲惫不堪。上官尚且如此夙夜匪懈、事必躬亲,下面的人谁敢偷奸耍滑、安享清闲?整个长安县衙都如同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若是谁负责的环节出了岔子,根本无需等待朝廷问责,暴怒的辛毗就会首先严厉惩处。
“属下明白。”那属吏只是沉声应道,随即准备转身去安排。
“等一下,”辛毗却叫住了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着鼻梁,试图驱散一些倦意,声音沙哑地补充道,“你去通知一下将作监那边,明天上午,本官要再去朱雀大道看看情况。”
朱雀大道!
这是长安城当之无愧的核心轴线与门面。它修直如矢,气贯长虹,直接连接着宫城宣平门与长安城的主要城门,是贯通南北的交通大动脉。
旧时规格已是极尽恢弘:宽约五十步(约合69米),全长约十三里(约5.4公里)。大道中央是专供皇帝和皇室成员使用的驰道(御道),以沟渠或矮墙与两侧严格隔离,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御道两旁的道路,则供官吏百姓行走、车马通行;大道两侧不仅设有完善的排水沟渠,更栽种了成排的槐树,夏日绿荫如盖,蔚为壮观。
它不仅仅是一条交通要道,更是举行国家大典、阅兵、卤簿仪仗的核心礼仪性空间,是汉帝国威严、秩序与强大的直接象征。
而如今,为了迎接迁都,展现新朝气象,朱雀大道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宽度从过去的五十步,赫然增加到了百步(约138米)!
御道的规格并未改变,所有加宽的部分,全部增加到了两侧的民用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