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洛阳,空气中已然浸透了寒意,太学之内却因假期的到来而洋溢着一种轻快的躁动,学子们穿梭于宿舍与书馆之间,打包着行李,相互道别,约定着来年再见。
“明年,在长安见了!”诸葛亮站在宿舍门口,脸上带着清朗的笑容,对着屋内尚在整理的几位舍友挥了挥手。
一旁的司马懿顺手帮他将最后几卷书册稳妥地放入沉甸甸的书箱,随后帮他背上了肩头,诸葛亮此次要跟随徐州同乡组织的大队伍,一路东归,返回家乡琅琊阳都度过这个寒假。
太学放了年假,对于来自徐州这等距离不算特别遥远的州郡学子而言,返乡过年是可行且充满期待的。除了像交州那样路途万里、山川阻隔之地的学子大多选择留校,其他各州的学子大多都踏上了归途。
回望这一年的太学生涯,诸葛亮心中感慨良多,一时竟难以简单评价。
时光荏苒,快得惊人,仿佛昨日才初次踏入这帝国最高学府的大门,今日却已完整度过了一载春秋。他从最初的些许不适、甚至隐有抗拒,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乃至如鱼得水,已然完全适应了这里紧凑的节奏、开放的学风和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从这片知识的沃土中汲取了丰厚的养分,无论是经史子集的深入研讨,还是算学、律法乃至一些初步的工械原理,都让他眼界大开,也让他在学业评比中始终占据着第一名的位置。
平心而论,太学或许有着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严苛的作息、繁重的课业、以及学子间不可避免的攀比与纷争。
但有一点,让诸葛亮深感认同甚至心怀感激,那便是太学在知识传授上的毫无保留与开放姿态。
只要学子有心向学,太学藏书楼中的浩瀚典籍几乎完全开放,各科博士、讲师也从不吝于解答疑问、传授真知。这里没有门户之见,没有那种需要经年累月伺候老师才能偶尔得到一两句点拨的旧习,更不会有哪位老师会随意指派一名高年级学生来敷衍了事地给其他学生上课。
这一点与诸葛亮幼年在家乡的经历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早年也曾跟随当地有名的先生学习,但那位先生大多时候只是高居深堂,真正负责日常教学的,往往是他门下一位跟随多年的大师兄。所有疑难问题先由这位师兄解答,若师兄也无法解决,才有可能层层上报,最终能否传到老师耳中尚是未知数。
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私人讲学、书院授徒的常态模式,美其名曰“弟子传习”,实则教学质量参差不齐,全看代课师兄的水平与责任心。
而太学则不然,这里的老师若敢如此偷懒,无需学生抱怨,掌管教学督察的教务曹官员就首先不会答应,严格的考课制度督促着每一位博士、讲师必须亲自授课。
即便真有急事不得不请假,也需协调其他同科老师前来代课,绝不允许随意找学生顶替,敷衍塞责。这种对教学质量的坚持,让诸葛亮真正体会到了何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明年,长安再会!”司马懿笑着摆了摆手,他与其他两位舍友一同将诸葛亮送至宿舍院外。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年轻人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短暂分别的不舍,他们都知道,下一次相聚,将是在那座正在复苏、承载着帝国未来的新都长安。
“辛苦仲达了,明年长安见!”最后一位舍友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笑着与他道别,随即背着行囊融入了归家的人流。
“路上小心,我家就在河内,离得近,晚走两日无妨。”司马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挥手作别。
他确实是特意留到了最后,细心地帮助每一位舍友整理行装,直至将这间共同生活了一年的宿舍逐一送空。
当最后一位舍友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喧闹的宿舍区渐渐安静下来,司马懿这才不疾不徐地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李,仔细地锁上宿舍房门,将钥匙交还给舍监,然后独自一人提着书箱缓步离去。
在太学这一年,司马懿凭借其优异的学业、沉稳而不失温和的性情,以及乐于助人的热心肠,在同学中赢得了极佳的口碑。他并非刻意经营,而是天性使然,加之深知“广结善缘、藏锋守拙”的道理,使得他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成熟与可靠。
他忍不住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间已然空寂的宿舍,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一年,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和深刻的淬炼。
太学的环境,比他预想的还要严苛,但也更具吸引力。在这里他不再是家乡那个众星捧月的天才少年,会遇到比他更聪慧、更勤奋、家世更显赫的同窗,他也会经历课业上的难题,辩论中的失利,以及才能不被第一时间认可的落差。
不能再像在家中那般轻松写意,处处受宠,然而这种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力与精英汇聚的激荡氛围,非但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斗志与兴奋。
他内心深处很是享受这种于风浪中搏击、与高手切磋较量的感觉。
每当感到疲惫或偶遇挫折时,他心中总会响起一个冷静而严厉的声音,那是他时常用以自省和鞭策的座右铭:“年纪轻轻,便松散懈怠,日后怎成大器?”
这句话如同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志存高远的同时,更需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他清楚地认识到真正的强大并非源于一时的风光无两,而是源于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坚韧,在平凡中依然能持续积累的恒心与毅力。
他并不畏惧竞争,反而视其为磨砺自身的砥石;他也不惧怕暂时的挫折,认为那是通往更高处必经的阶梯。他只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旅人,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一步一个脚印,稳健地行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他深,在这千帆争渡、百舸争流的太学乃至未来更广阔的天地里,只要持守本心,砥砺前行,他司马仲达终有一日必能挺立于时代的潮头。
“学生见过杨校长。”即将离开太学大门,司马懿也碰见了刚走进校门的杨彪,拱手行礼。
杨彪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气质沉稳的年轻学子,依稀有些印象,知道是太学中颇为出色的子弟之一。
“嗯。”但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未驻足交谈,便继续迈步,朝着校内的公署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