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对此毫不意外,再度迈动脚步,一老一少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远离洛阳的冀州,一场规模浩大的人口迁徙也拉开了序幕。
经过近两个月紧张而有序的打散编制、重新整训,以被解散的私兵部曲为核心、补充部分流民青壮组建的农垦兵团,已经建立了初步的指挥和组织体系,如今也到了他们开拔、前往帝国指定的南方开发区域的时候。
相比以往之前那次开荒的仓促调动,朝廷此番准备的时间相对充裕,计划是让他们先行南下,抵达预定区域后,能有一段时间适应南方的水土气候,同时利用冬季进行开荒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如清理荒地、准备农具种子等,待到明年春耕时节便能立刻投入生产,不误农时。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在集结地上空回荡,点将台上负责此次移防与监管任务的吕布与徐荣,在确认各营汇报人员清点无误、物资装载完备后,相互对视一眼,共同签署了行军命令。
“启程!”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如同缓缓苏醒的巨兽,开始蠕动。
即便这些人已被解除武装,身份转变为垦荒者,但数万青壮以军事编制在帝国腹地长途行进,对于沿途经过的郡县而言,依然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
因此他们的转移绝非随意行动,必须由吕布、徐荣下辖的正规军专门护送兼看管,既确保路线正确、补给及时,也严防有人在途中脱逃。
有人逃跑回家,倒也不算天大的事情,朝廷自有法度和户籍体系,事后追捕或另行征调便是。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受过一定军事训练、且有组织背景的青壮,若是在途中不堪忍受而结伙落草为寇,那将对地方治安造成极大的危害,清剿起来也颇为棘手。
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茫然,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原本是豪族部曲的人,并不清楚南方等待他们的具体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前往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去开垦所谓的荒地。这一去或许就是一生,再也无法回到熟悉的家乡,再见不到故园的景色与亲人。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但面对朝廷的强大意志和严密组织,他们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跟随队伍前行。
此刻他们唯一能寄托的便是朝廷那尚未完全破产的信誉,他们愿意勉强自己去相信,朝廷会如之前宣传的那样,在南方分配给他们足以安身立命的土地,并且在条件允许的时候,真的会将他们的父母妻儿接来团聚。
这微弱的希望如同黑夜中的一丝萤火,支撑着他们迈动沉重的脚步,走向未知的南方。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方,那片被选定为新垦区的地方,已然有先行者在为此番大规模迁徙做着最基础、也最实在的准备,砍伐竹木,搭建足以遮风避雨的简易房舍。
这些忙碌的身影,正是五年前作为第一批农垦兵团成员前来此地,并最终扎根下来的人。
经过五年胼手胝足、焚膏继晷的开拓,他们当初面对的那片蛮荒之地,已然变了模样,生地养成了熟田,土地变得肥沃,如今一亩地能达到三石的稳定收成。
在这个时代,这已堪称上好的收成,足以让人安心立命。有了这实实在在的产出,这些先行者们的生活境遇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善。
大多数人已将在北方的家人全部接来,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开垦、由农垦兵团体系管理的土地上,安家落户,形成了新的村落和社区。对他们而言,农垦兵团的生活,尽管艰辛,却远比过去在故乡时要好上许多。
作为由朝廷直属管辖的特殊编制,农垦兵团在税赋、徭役等方面享有明确的政策优待。
他们固然需要缴纳正常的田税,也需要承担每年定额的劳役,如水利维护、道路修缮等徭役,但关键在于,朝廷定下的税额和役期便是铁律,清晰明确,绝无朝令夕改,更不存在地方官吏巧立名目的各种苛捐杂税与层层加码。
这种稳定与可预期性,对于经历过乱世和豪强盘剥的他们来说,是过去难以想象的珍贵。
工地上,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黑柱扛起一根刚处理好的圆木,对着旁边正用石夯夯实地基的狗娃说道:“这次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要开垦多大一片地?更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少人像咱们一样,真能在这里留下来?”
狗娃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想了想,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嘿,谁知道呢?人多有人多的好,人少也有人少的妙。人多了,往后修渠、筑路这些大活儿,分摊到咱们每个人头上的就轻省些;人少了,咱们能分着开的熟地或许就能多留些,收成也能宽裕点。咋样都行,咱都能接受。说到底啊,只要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比啥都强!”
这里的土地并非无限分配,也绝不允许无故撂荒,每个兵团成员都需承担与其家庭劳力相应的耕种定额。如果名下的土地过多,超出耕种能力,那便是甜蜜的负担,甚至会因完不成任务而受罚。
此地严禁招纳佃户,分配到你名下的土地,就必须由你自己及家人负责耕种到底,唯有在抢收抢种的农忙时节,才被允许临时雇佣少量附近的自由民帮手,其余时间都得靠自己,因此耕种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所有这些人为的努力与盘算,在自然伟力面前都显得渺小。
正如狗娃所言,风调雨顺才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根本的祈求。只要年景好,确保这亩产三石的收成,他们便能年年有余,生活富足。
他们至今仍心有余悸地记得,前两年长江流域那场罕见的大水,虽然他们这片垦区并非核心灾区,但也经历了惊涛骇浪,收成大减。而邻近的一些农垦区域灾情严重,当时还是从他们这里紧急调拨了存粮前去救灾。
故土难离,拓荒维艰。这些先行者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坚持,在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如今,他们一边为即将到来的新同胞准备着安身之所,一边怀着复杂的心情,眺望着北方来的方向。
他们既是过去艰难岁月的见证者,也是这片新家园的建设者,他们的命运,将与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移民浪潮,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