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关于明年预算方案的辩论和吵架仍在进行,但对于冀州州府的各级官吏而言,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今年的秋税征收更为紧要。
所有与税收相关的公文,无论来自哪个郡县,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处理,盖上最紧急的标识。而其中关乎最终核算结果、或涉及重大问题的文书,更是会以最快的速度,越过层层关卡,被直接呈递到州丞钟繇的案头,等待他的最终批阅决断。
整个州府的运转轴心,仿佛都围绕着秋税二字。
连轴转的忙碌过后,今天州府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而暗含期待,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牵招捧着一份厚厚的公文,快步走入钟繇处理政务的正厅。
“州丞,所有郡县的秋税均已入库,账目核对无误,最终核算已经完毕。”牵招在堂下站定,声音清晰有力地汇报,同时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公文双手呈上。
钟繇立刻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伸出手去接,同时嘴里简洁地问道:“多少?”
这两个字承载了数月来的心血、压力以及关乎无数人前程的期待。
就在钟繇指尖触碰到公文的同时,牵招已然流利地报出了那个经过反复核验、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回州丞,冀州本年秋税,总计二十一亿两千五百六十八万四千七百二十钱。”
话音落下,钟繇已经迅速翻开了公文,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汇总说明。
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关键的汇总数字上划过,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牵招屏息凝神的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钟繇终于将最后一页公文看完,他缓缓地将文书合上,手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垂落,随即整个人的重心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无声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紧绷了数月的肩颈线条终于在这一刻明显地松弛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了闭眼,仿佛在消化这个最终的结果,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更是无数人命运的交织,是帝国政策转向成功与否的试金石。
二十一亿钱!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冀州凭借仅仅一州之地,在推行新税法后的第一个秋税,就贡献了如此巨额的财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帝国预计超过百亿钱的岁入中,有五分之一强来源于冀州!
一方面,它无疑证明了冀州的富庶和在帝国财政体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朝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需要倚重这块基石。但另一方面,它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帝国其他州郡那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天量般的赋税潜力。
冀州确实富庶,但还远未富庶到能独扛天下五分财税的地步。
过去的税收远远不及此数,并非因为冀州产出不足,而是因为大量的田亩被隐匿,人口被藏匿,财富被地方豪强截留。如今,新税法与度田政策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包裹在冀州经济肌体外的层层淤积,让财富得以顺着朝廷规划的渠道,汇入帝国的血脉。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只要朝廷有决心、有手段,将度田与新税法在整个大汉天下坚定不移地推开,那么困扰了帝国数十乃至上百年的财政困境,将就此成为历史!冀州的成功就是一个最有力、最鲜活、无法辩驳的范例!
想到这里,即便是以钟繇的沉稳,内心也不由得泛起波澜,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空前富庶的帝国未来的康庄大道,如果天下州郡都能达到或接近冀州此时的征收效率……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景象?
那可能将是整个大汉立国四百年来,都从未达到过的辉煌成绩:仅仅依靠秋税,国家的财政收入就能稳稳突破百亿钱大关!
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超越,更意味着帝国机器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动员能力和执行能力,无论是兴修水利、开拓边疆、赈济灾荒,还是营建新都、整顿军备、推行教化,都将拥有坚实的财政基础。
尽管行政事务,尤其是财税,是州丞钟繇的分管范围,州牧刘表按制度并不直接干预。但新税法的推行关乎国策,影响深远,身为冀州之首的刘表自然对此事保持着格外的关注,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征税的进程,他也在不遗余力地清扫税收方面的问题。
几乎在钟繇这边确认结果的同时,一直留意着此事的郭嘉,也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核算文书的副本,立即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来到了刘表的署衙。
“牧伯,秋税核算已毕,结果在此。”郭嘉将文书平稳地放在刘表的案几上。
刘表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其他文件,拿起这份关乎冀州乃至朝廷新政评价的最终成绩单,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目光掠过那长达十一位的数字,审视着其下的分项构成和各郡县的完成情况。
良久,刘表将文书轻轻放下,脸上那惯常的、略带威仪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弧度。
他看向郭嘉,语气平和地说道:“历经波折,终有所成,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这四个字从他这位封疆大吏口中说出,尤其是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已然是极高的肯定。它意味着冀州顶住了压力,基本完成了朝廷交付的、也是最为艰巨的任务,不仅为新税法的推行开了一个关键的好头,也为他刘表本人的政绩簿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州府也很快召集了行尚书台会议,会议的目的非常明确:对这份最终核算公文进行最后的审议与确认,赋予其无可争议的法律和行政效力。与会者皆是冀州权力核心的重臣,他们仔细传阅、核对,尽管早已心中有数,但程序上的严谨必不可少。
会议室内气氛庄重,偶尔有低沉的讨论声,最终所有与会者达成一致,这份凝聚了冀州上下数月心血与压力的文件,正式获得了州级最高决策机构的背书。
“善。”随着刘表作为州牧的最后首肯,会议落下帷幕。
这份文件从此不再是简单的税收报表,而是冀州州府可以向朝廷呈递的、代表其阶段性重大政绩的正式工作报告。
在场的高官脸上大多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与喜悦,钟繇侧过头,脸上露出了这数月来罕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对刘表说道:“牧伯,尘埃落定,结果喜人,咱们也是时候该向朝廷和陛下,报此佳音了。”
刘表闻言略一沉吟,便颔首表示同意:“正当如此。此乃国之大喜,亦是我冀州上下齐心用命之明证。理当上一份贺表,以彰陛下圣德,以慰朝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