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样一份堪称爆炸性的喜讯,其意义绝不仅仅在于完成税收任务本身,这更是冀州州府,乃至他们个人政治生涯中一笔浓墨重彩的政绩,是实实在在的功劳簿。
这就是冀州州府未来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政绩来源,也是无数依附于此的官员们前程晋升的坚实阶梯,大家为了朝廷的事情辛辛苦苦了这么长时间,总得拿到属于自己的回报。
如此大的喜事,若不大肆宣扬、不搞得轰轰烈烈,那才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这不仅仅是为了分享喜悦,更是为了明确宣示:在朝廷推行的新政上,冀州是坚定的支持者和成功的实践者,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
“此事当尽快办理。”钟繇补充道,“贺表的措辞需精心斟酌,既要彰显成绩,亦要体现陛下圣明与朝廷方略的正确,更要突出我冀州官员的勤勉与不易。”
“自然。”刘表点头,“此事便由元常你亲自把关,务必使之成为一份能够直达天听佳作。”
很快,州府内文笔最为华美、熟知朝廷典仪的文书吏员被召集起来,开始草拟这份至关重要的贺表。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报告一个数字,更是要将冀州上下这数月来的艰辛、对新税法的坚定执行、以及最终取得的辉煌成果,用最富感染力、最符合朝廷规范的文辞包装起来,呈递到洛阳,呈递到天子的御案之前。
洛阳,尚书台。
冀州秋税大获成功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以最快的速度被呈送到了尚书令贾诩的案头。
贾诩展开那封由冀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公文,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那个惊人的数字以及详细的征收说明。
饶是以他素来的深沉与喜怒不形于色,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带着释然与满意的轻松笑容。
这不仅仅是一个州的税收成绩,更是对他主导推动的新税法改革最有力的肯定,整个过程虽有波折但总体平稳,未出现大规模的动荡或明显的政策疏漏,这无疑是一个阶段性的重大胜利。
下一步的思路在他脑中已然清晰:便是要将冀州的经验仔细总结、优化,然后稳妥地推广至天下其他州郡。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布局的思考中时,李儒轻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书令,冀州州府那边,随公文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贺表。”
“贺表?”贾诩从思绪中抽离,抬起头,略显疑惑地看向李儒,“什么贺表?”
在他的预想中,正式的公文汇报已经足够,额外的贺表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李儒于是将贺表的内容大致描述了一番,无非是称颂天子圣明、朝廷方略得当,并极力渲染冀州官员如何宵衣旰食、克服万难,最终不负圣恩之类的话语。
听完李儒的描述,贾诩脸上那丝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确实是贺表,但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刻,它更是一份冀州州府集体向朝廷要功劳、要官位的政治宣言书!
他们是想借着这股东风,将此事的热度和政治影响推到最高,为整个冀州官场争取最大化的政治回报。
“这份贺表,现在已经到了哪里?”贾诩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书令,依照流程,已送至公车司马处登记,按惯例,稍后便会与其他重要文书一同呈送御前。”李儒小心地回答,他隐约感觉到贾诩的态度有些异常。
贾诩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李儒颇为意外的决定:“用尚书台的名义将这份贺表拦下来。”
“书令?”李儒忍不住发出疑问,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可是报喜的贺表,拦下它,岂不是拂了冀州方面的面子,也可能让天子不快?
贾诩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看着李儒,清晰地重复并加强了命令:“就这么做。直接以尚书台的名义拦截,暂扣不发。冀州那边若有人问起,或者公车司马令有何疑问,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看着李儒依然困惑的神情,贾诩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声音低沉:“文优,你要明白。陛下和朝廷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税收,是新政推行的成功,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急于表功的喧哗。冀州之功,朝廷自有公论,该有的封赏一分不会少。但若让这份极具煽动性的贺表直达天听,引得龙颜大悦之下有过当之赏,或是过早地将冀州置于风口浪尖,并非好事。”
“新政初成,根基未稳,此刻更需要的是沉稳,是戒骄戒躁。让冀州稍安勿躁,耐心等待朝廷的评议和安排才是老成谋国之举,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李儒闻言,恍然之余,心中对贾诩的深沉算计钦佩不已。
这轻描淡写的一拦,不仅压下了可能因过度宣扬而引发的朝堂非议和嫉妒,也将论功行赏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了中央手中,更给势头正盛的冀州方面一个微妙的提醒:功劳朝廷记得,但姿态,也要摆正。
“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李儒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贺表?什么贺表?”刘辩听到侍从的汇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眉头微蹙。
除了每年正旦大朝会,他这边从来都没要过贺表。好端端的,哪来的贺表?还是来自刚刚完成秋税征收的冀州。
侍从连忙将所知有限的情况汇报给刘辩:据闻是冀州州府为庆贺秋税征收大获成功而上呈的贺表,内容多是称颂圣德、宣扬政绩之词。但在流转至公车司马后,被尚书台行使职权,中途拦截了下来。
听到这里刘辩沉默了,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着。
拦下贺表确实是对的,冀州秋税的成功固然可喜,但这只是新政推行的第一步。此刻更需要的是冷静总结,稳妥推进,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庆贺,以免助长骄矜之气,或引发不必要的朝堂争议和眼红。贾诩此举是给他这个天子,也给冀州方面都降了降温,是老成谋国之举。
但是贺表都已经到公车司马那里,为什么尚书台还能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