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切关窍,沮授心中那口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这是一种看清了棋局走向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力回天的绝望。
然而无论内心如何挣扎、如何不甘、如何反思过往,冰冷的现实就摆在面前,不容回避,为了沮氏家族的存续,为了不让祖辈的基业毁于一旦,他别无选择。
除了低头,除了接受朝廷的一切安排,他还能做什么呢?
“传令下去吧……”沮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对守候在门外的家族心腹吩咐道,“让……让庄园里所有的部曲放下武器,集结起来……明日一早,去城外军营指定的地点,接受……整训。”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想到那些曾经在沮氏田庄里劳作、在部曲营中操练的熟悉面孔,即将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无法收回,沮授的心就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这不仅仅是武力的丧失,更是沮氏影响力、控制力的急剧萎缩,是家族根基的动摇。
沮授望着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也正随着这夕阳一同沉沦,一个时代似乎正在他眼前缓缓落幕,而他以及他的家族却无力阻止,只能被这洪流裹挟着奔向未知且注定更加艰难的将来。
带着家族中绝大部分的部曲,出现在了军营外指定的空旷场地,“授,见过吕中郎将。”沮授姿态放得很低,拱手行礼。
周围顶盔贯甲的军士早已肃立环伺,兵刃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沮氏带来的那些部曲,虽然也算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等正规军的森严气度和明确无误的压制力,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畏惧与不安。
眼前的场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关于坑杀、缴械后处置的可怕传说。
“起来吧。”吕布端坐于临时设下的案席之后,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沮授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
“人员可都齐备?”他接着例行公事般问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沮授深吸一口气,报上早已准备好的数字:“回中郎将,沮氏名下合乎条件的部曲两千八百人,俱已到达,听候安排,参加整训。”
吕布闻言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从人群收回落在沮授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平静地反问:“哦?都仔细清点过了?到时候若是查验不通过,你可还得辛苦一趟,回家继续带人过来补上。”
“啊?”沮授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有些疑惑地看向吕布。
他交出了人数,难道还不够吗?
看到沮授这副神情,吕布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怎么,沮公与你该不会以为,朝廷是开善堂的,什么歪瓜裂枣都照单全收?光是数够人头就行了?”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谓整训,是要他们将来到新的地方,能为朝廷出力垦荒戍边的!身体孱弱、年老体衰、或者有暗疾残疾的,如何能胜任?到时候查验身体不合格,自然是要退回去的,这差额你自然得给我补足!”
沮授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吕布的意思,也明白了朝廷更深一层的算计。
这不仅仅是交出人数那么简单,更是要保证交出来的人口的质量!
所谓整训不过是好听的说法,朝廷要解散各家的私兵部曲,绝不可能再让这些人留在原主身边,那等于换汤不药。必然是要将他们彻底打散,脱离原有的环境和控制,才能真正消除这个隐患。
而朝廷又不可能将这些人全部编入军队,一方面用不了这么多人,另一方面也用不起这么多人。那最好的归宿便是被编入农垦兵团,成为朝廷直接控制的屯田劳力。为了杜绝可能的串联和旧情,必然是将这些人打散重组,分散到不同的屯田点,完全按照朝廷的意志进行耕种或开垦荒地。
后续还会将他们的家眷迁移过去,既是为了安抚,也是为了进一步割裂他们与旧主的联系,让这些人彻底成为朝廷治下之民。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就直接决定了他们未来能为朝廷创造多少价值!
如果各家都心怀鬼胎,将一些老弱病残推出来充数,朝廷岂不是等于接收了一大群需要供养的累赘?非但不能创造财富,反而要倒贴钱粮去养着,这岂不是成了笑话?
朝廷要的是能干活、能垦荒、必要时甚至能重新拿起武器维持地方稳定的壮劳力,而不是包袱。
想通了此节,沮授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他原本确实存了几分心思,在列出的名单中,掺杂了一些年纪偏大或身体略有小恙的部曲,以期保留更多青壮骨干,没想到朝廷看得如此透彻,直接点明了质量要求。
“中郎将明鉴,是授考虑不周。”沮授立刻低头,姿态放得更低,“待查验之后,若有不足,授定当尽快补足差额,绝不敢延误朝廷大事。”
当然无论是朝廷还是沮授这样的豪族首领,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指望各家将隐藏的、分散的私兵部曲一个不剩地全部交出来,是不现实的。
朝廷的触角再长,也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的控制,总会有一些最核心、最忠诚的护卫被以各种名义如家仆、护院隐藏下来,作为家族最后的一点自保力量和体面。
朝廷对此也心知肚明,并展现出一定的宽容,朝廷的底线并非绝对归零,而是不允许成建制的私兵存在,可以保留少量、分散的、不具备快速集结和野战能力的护卫,这在情理法理上都能说得过去。但一旦超过某个不成文的阈值,形成了事实上的、可随时拉出来作战的武装团队,那就触碰了朝廷的红线。
朝廷或许无法像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掌握每家每户隐藏的具体人数,但对于各家大致的私兵规模和潜力,通过多年的户籍、田亩、物资流动调查,早已有了清晰的估算。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你交出来的人数与朝廷的估算相差太大,那就不再是藏匿问题,而是藐视和挑衅。
这就不再是利益之争,而是态度问题,你将朝廷的威严和耐心置于何地?
这等于将朝廷的面子狠狠踩在地上摩擦,一旦被认定为给脸不要脸,那么之前所有的温和手段都将失效。届时朝廷绝不会再跟你讲什么赌约或体面,吕布的大军就会真的登门拜访,以清查隐匿、抗拒朝廷的名义,进行强制清缴。
那结果将不再是交出私兵那么简单,很可能就是家破人亡,一切成空。
“那就开始查验吧。”吕布点点头,没有再理会沮授的动作,挥挥手示意手下军吏开始登记造册,并进行初步的筛选。
早已待命的军吏和随军医官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精密器械的零件,开始了高效而冷酷的筛选流程。
场地中央迅速被划分出几个区域。部曲们被要求排成数列长队,依次接受检查。
身高、体重、年龄、病痛、残疾、力量……比起募兵来说当然差了许多,但是也还是淘汰了一批人,沮授看着清点出来的两百多人,有些站立不稳。
“沮公与,经查验,你部两千八百人中,有二百二十八人身体孱弱、年迈或有疾,不合规制。”吕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回去继续找人,补足这二百二十八人的差额。”
“另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最好多备上些人,将士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们耗。”吕布补充了一句。
只要人来了,检查合格后那想带走就不大可能,你都说这是你的部曲了,朝廷还能让你带走?
“授记下了。”沮授拱手应下。
“这些人会在这里待两天,若是两天后依旧不合格,自然会让你带回去。”吕布说罢,就带着人离开,留下沮授一人在原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