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大帐之外,远处那矗立的军营辕门,声音洪亮,带着绝对的自信:“很简单!我有一法。过几日我会在此设宴,邀请冀州诸多有头有脸的家族前来,届时我会取一画戟,立于那辕门之处!”
他的目光从辕门收回,落在沮授身上,炯炯有神:
“你来看,那辕门距离此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五十步!届时我便从此地,就站在你我现在的位置,持陛下御赐的龙舌宝弓,只射一箭!”
吕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若一箭射中那画戟顶端的小枝,则证明天意、实力皆在我与朝廷一方!冀州各家便需愿赌服输,就此心甘情愿遣散家中私兵部曲,不得再有异议!”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目光扫过沮授凝重而略带疑惑的脸,才慢悠悠地带着一丝戏谑补充了赌约的另一半:“若是我射不中嘛……”
他摊了摊手,笑容变得有些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便算我吕布无能,辜负圣恩,也愧对诸位,我自向陛下上奏辞呈,你们各自回家,今日我所提解散私兵之事,就此作罢,我再不过问!如何?”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吕布的话语在回荡。这个赌约看似给了冀州世家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的凭借吕布个人武艺来决定命运的机会。
但沮授心中雪亮,这哪里是赌约?
这简直是儿戏,更是侮辱!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准你的辞呈,就算准了,以你吕布的勇武和如今的声望,转头就能在别处东山再起,甚至可能因顾全大局而得到补偿,这对你吕布根本无甚影响。
可对我们冀州各家而言,私兵一旦散去,就如同猛虎被拔去了利齿尖爪,再无震慑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用一场几乎必输的赌局,来换取我们自废武功?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中郎将说笑了。”沮授强行压下心头的鄙夷和愤怒,拱了拱手,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国之大事,关乎冀州安稳、朝廷税政,怎可与私下打赌相提并论?此非儿戏,授以为不妥。”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否定这种荒唐的解决方式。
然而吕布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收敛了,他目光如冰冷的铁锥,牢牢钉在沮授脸上,之前的豪爽伪装剥落殆尽,露出了内里锋利的獠牙。
“儿戏?”吕布冷哼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压力,“公与,我吕布平生最不喜的便是与人争斗,能和平解决自是最好。”
他话锋陡然一转,杀气四溢:
“可若是如此温和的办法,公与觉得是儿戏,不愿接受……那恐怕,接下来就非得让驻扎在外的将士们,大张旗鼓,动一动筋骨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如同猛兽审视猎物,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只是那样一来,刀兵无眼,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到时候难免有些磕磕碰碰,波及无辜……公与是雅士,想必也不愿见到家人受到什么惊吓乃至伤害吧?”
家人!伤害!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沮授的心上,这不是商量,不是赌约,这是最后通牒之后赤裸裸的军事威胁!
吕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你们自己体面,按照我的游戏规则解散私兵;要么我帮你们体面,用大军碾压过去,届时悔之晚矣!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沮授感到一阵窒息,他看着吕布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开玩笑。
朝廷已经失去了耐心,钟繇在州府敲打,吕布在军营亮剑,软硬兼施,目标明确——必须在迁都前解除冀州本土势力的武装!
抵抗?在吕布的军营里谈抵抗?
妥协?意味着家族数代积累的武力资本一朝尽丧,从此只能仰朝廷鼻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沮授,他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智谋和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最终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干涩的声音:“中郎将……之意,授……明白了。”
他没有直接答应赌约,也没有明确承诺解散私兵,但这句明白已然是一种在强权下的屈从,他知道回去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无比痛苦却又无法逃避的选择。
“哈哈哈,公与明白就好,过几天各家应该也就都过来了,倒时再看某之箭法是否精妙。”吕布嘴角勾勒起一抹笑意,对着沮授说道。
数日后,吕布军营,辕门之外。
这片平日肃杀的演武场,今日却被布置成了一处奇特的宴会场所,四周旌旗招展甲士环立,锋刃在秋日下闪烁着寒光,肃穆之中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收到吕布“邀请”的冀州各郡县大族代表、豪强宗主皆已到场,他们衣冠楚楚,表面上相互寒暄,眼神却交织着不安、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冀州州牧是谁?
冀州州牧一战成名的举动是什么?
大家也都是清楚的,若不是家门外就是军队,他们绝对不会如此轻易赴约,大家也都怕啊!
沮授坐在席间面色沉静,唯有紧握在袖中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远处高耸的辕门。
只见一杆巨大的方天画戟,赫然矗立在辕门之下,戟刃朝天,在阳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而画戟顶端那用于啄击的小枝,在百步之外望去已然细如针尖,模糊难辨。
场地另一端主位之上,吕布一身戎装外罩锦袍,威风凛凛。
他并未多看那些心思各异的宾客,只是自顾自地与身旁几名将领谈笑风生,仿佛眼前并非决定冀州未来格局的紧要关头,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军中演武。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沉闷而诡异,吕布终于缓缓起身,他那魁梧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嘈杂声顷刻间消失,只剩下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他并未多言,只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紧张、或凝重、或隐含不服的脸庞,最后在沮授身上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取我弓来!”
一名亲兵立刻躬身捧上一张造型古朴、却又隐隐透着华贵气息的强弓,弓身流畅,弓弦紧绷——正是天子御赐的龙舌宝弓。
吕布接过宝弓,手指轻轻拂过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并未走向更近的位置,而是就站在原地——正是那日他指给沮授看的位置,距离辕门画戟,足足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让在场许多通晓武事的人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寻常强弓利箭,百步穿杨已是难得,一百五十步外,莫说射中那细小如豆的戟上小枝,便是能射中画戟的主干都堪称神射!
吕布屏气凝神,方才的豪迈不羁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远处那几乎微不可见的目标。
他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上弓弦双臂叫力,那张强弓顿时被拉成满月!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吕布和他手中的弓箭,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沮授更是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一箭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听“嘣”的一声震弦脆响!
一道乌光如同撕裂空气的闪电离弦而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凌厉轨迹,直射辕门!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那道箭影,心跳几乎停止。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金属撞击声从一百五十步外传来!
下一刻,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只见那杆巍然不动的画戟顶端的小枝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那支雕翎箭,已然精准无比地穿过小枝的孔洞,余势不衰,带着一缕尾羽深深钉入了辕门后的木柱之上,箭尾犹自嗡嗡作响!
一箭中的!分毫不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呆了,仿佛连思维都陷入了停滞,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箭法!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迅速化为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叹与骇然!
“神射!真乃神射也!”
“一百五十步……这……这怎么可能?!”
“天意……此乃天意啊!”
各种复杂的目光投向依旧保持着射箭姿态的吕布,有敬畏,有恐惧,更有深深的无力感。
吕布缓缓放下宝弓,脸上恢复了那副豪迈的笑容,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再次落在面色苍白、眼神已然黯淡下去的沮授身上,声若洪钟:“诸位!箭已中的,赌约已见分晓!天意、实力皆在朝廷!尔等……还有何话说?”
这不再是询问,而是胜利的宣告,是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