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胆之辈!懦夫!”沮授的府邸内,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书房中传出。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由田丰府上送回的密信,以及那张写着冠冕堂皇回话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心口无处发,田丰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这义正辞严的忠贞为国,在他眼中无异于最可耻的背叛和投降!
“你田元皓装什么忠臣良将!”沮授几乎是咬着牙低声咒骂,“你田氏难道就不用缴纳田税了?还是你田家仓库里的钱粮已经多到无处安放,非要上赶着给朝廷送去,嫌弃自家钱多烫手不成?”
他越想越气,田丰这番做派,简直是将他们这些尚在犹豫、试图争取更多缓冲空间的人架在火上烤。
“忠贞为国?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沮授的脸上满是讥讽,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拍在案几上,“我怎么不知道,你钜鹿田氏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如此忠贞不贰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心中的疑虑和愤怒如同野草般疯长。
“你若真如此忠贞,你田氏门下养着的那数百上千的私兵部曲,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是摆着好看,替你田元皓看守后院那几亩菜地吗?”
“你田氏这些年兼并周边郡县数以万亩计的良田沃土,又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是心怀天下,替朝廷暂时保管,等着有朝一日忠贞地双手奉还吗?”在沮授看来,田丰此举无非是见势不妙,为了保全自身和家族的核心利益,而选择牺牲掉一部分次要利益,甚至不惜出卖整个冀州本土势力联盟的集体立场,向朝廷摇尾乞怜。
“首鼠两端,不足与谋!”沮授最终恨恨地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家仆躬身走了进来,语气恭敬地禀报:“主君,军营有人过来,递了一封信。”
“军营?”沮授眉头紧锁,这个时候军营来人?他心中疑虑丛生,沉声道:“信呢?”
家仆双手将一封密封的信件呈上。
吕布的信件!
沮授仿佛摸到烫手山芋一般,想起了几年前皇甫嵩的那些话语,那种被羞辱的感觉再度袭来。
更关键的是,时移世易!
那时的他是冀州刺史麾下第一佐官,别驾从事位高权重,在整个河北都能说得上话,而吕布不过是一个凭借勇力刚刚冒头的中级军官,在他眼中与寻常武夫无异。
可如今呢?
他沮授虽在冀州仍有声望和影响力,但说到底已是一介布衣,山野村夫,远离了权力中心。
而那个他曾看不起的武夫吕布,却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路青云直上,如今竟已是统领冀州新军、官拜中郎将的实权人物!手握强兵,驻扎要地,在整个河北境内都堪称可以呼风唤雨的存在!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不甘、屈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沮授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了信件。
吕布来到巨鹿郡观察军演,自然想起了昔日共事的沮授,所以就给他写了一封信。
“闻公在此隐居,恰逢其会,特备薄酒,望公不弃,能至营中一叙,以慰当年同僚之谊。”目光扫过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当“闻公在此隐居”几个字跳入眼帘时,沮授的呼吸为之一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
隐居?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吕布这话语,说得当真是……微妙,甚至可称诛心!
他沮授何时成了隐士?
他又何曾隐居过?
他确实辞去了官职,但并未远离尘世,更未躲进什么深山老林,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风道骨!
他依旧住在钜鹿郡内,住在自己这偌大的宅邸之中,虽不敢说夜夜笙歌,但也依旧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府上门庭虽不如往昔车水马龙,却也从未断绝过访客,冀州各地的名士、旧吏、乃至仍在任的官员,也常有人前来拜会、请教,谈论时局,这哪里算得上是“隐居”?
这分明是说他沮授已经脱离了权力的中心,成了一个无关紧要、只能躲在自家庄园里颐养天年的闲人!甚至更恶毒一点,是在暗示他识时务主动退隐,不再过问世事,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和边缘化。
沮授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扉越收越紧。
“这是在嘲讽我吧?”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吕布这厮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提醒我这个曾经的别驾,如今已是个无官无职的山野村夫,而他却是执掌重兵、威风八面的中郎将!”
那“隐居”二字,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难受,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和轻视的调侃!
“授,拜见中郎将!”随着引路军士步入吕布中军大帐的沮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依足礼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公与来了?快坐,快坐!”吕布从铺着虎皮的席位上抬起头,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随意地挥手指向旁边的客席。
公与?
这个表字从吕布口中叫出,如同又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沮授的脸上!他的内心几乎瞬间再次气炸!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耳畔嗡嗡作响。
吕布过去什么时候这样称呼过他?
这个称呼向来是皇甫嵩那等重臣,或是他钜鹿沮氏长辈、以及真正交心挚友才能用的!你吕布一个他昔日看不起的武夫,何德何能?何曾有过这等交情?
“多谢……中郎将。”沮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到极点的笑容,再次躬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慢烤,每一瞬都无比煎熬。
“哈哈哈,公与莫要客气,坐,快坐!”吕布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沮授的僵硬,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依旧笑得爽朗豪迈,但那笑声在沮授听来,却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刺耳。
待沮授如坐针毡地再次落座,吕布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他几眼,仿佛在确认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随后笑着问道:“昔年一别,匆匆而过,算起来得有七八年没见过了吧?”
他清晰地记得那次的宴请,也记得自己当时是被如何设计,要不是他当时急中生智装醉混了过去,差一点就被这老小子带到沟里去了,甚至有可能被卷入谋反案件之中。
这件事一直让吕布引以为耻,更是深恨沮授的阴险,如今他大权在握,岂能不惦念这份旧情?
沮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付道:“是有六七年了,时间久远,琐事繁杂,在下……也记不太清了。”
他想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轻轻揭过。
吕布岂能让他如愿?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顺着沮授的话,直接就将那层遮羞布掀了开来:“是啊,都这么长时间了。不过我倒是记得清楚,上次公与宴请我,好像也是为了核算赋税的事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沮授微微变化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当时啊,公与你还有在场的诸多贤人、名士,可都慷慨陈词,说朝廷当时的税收问题不小啊……呵呵,可惜,我当时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也没听太明白,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额头,仿佛真的在回忆一件趣事,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沮授此刻最敏感的神经:
“所以啊,我这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憋了好些年,今天正好请教公与:以你之见,如今朝廷推行下来的这新税法,比起当年你们说的那些有问题的旧税,如今这新税……可还有问题?”
问题二字吕布咬得格外重,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已毫无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报复快意。
他在用最客气的方式,逼问沮授对当前国策的态度,更是将当年沮授等人非议朝政的旧账,在这新税法推行的关键时刻,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沮授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积攒力量,也像是在权衡着最犀利的反击。
“中郎将是要治我等之罪?”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吕布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异常平稳地问道,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公务。
既然吕布今日显然不是为叙旧而来,就是存心找麻烦,那他沮授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倒要看看,这个凭借军功爬上来的武夫,手中究竟握着怎样的底牌,又能拿他这个已经去职的隐士怎么样!
“哈哈哈!”吕布闻言发出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连连摆手,“公与啊公与,你想哪里去了!我吕布是一个军人!”
“军政分离这四个字是我上任前陛下亲口叮嘱,要我时刻铭记,不敢有丝毫遗忘的金科玉律!我怎么会去干涉地方司法,行那越权之事呢?”他矢口否认,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今日请公与来真的只是想叙叙旧,顺便……请教一下公与对于朝廷新税法的态度,毕竟公与当年可是对此道颇有见地啊。”他再次轻飘飘地提起旧事,如同猫捉老鼠般戏弄着对方。
然而不等沮授回应,吕布话锋一转,图穷匕见,终于抛出了他真正的、也是最终的目的,语气依旧带着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另外嘛,还有一件小事想请公与行个方便。”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沮授,“就是想请公与回去之后自行解散一下家里的那些兵丁、部曲。”
“哦?”沮授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吕布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看啊,公与你如今又不用带兵打仗,更无须护卫商队远行,要那么多兵丁做什么?白白耗费钱粮。”
他开始摆事实,讲道理:“过去黄巾起事,天下动荡,朝廷确实下发了各地自行团练的诏令,那也是权宜之计。可现在呢?黄巾平定都多少年了?我们冀州在州牧治理下,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安稳了这么久!实在没有必要再在家里组织那么多兵丁了。”
他最后下了结论,语气斩钉截铁:“这对于公与家里的钱粮也是巨大的浪费!反正也是些用不到的东西,留着它们做什么?平白惹人闲话,也浪费了公与家中的粟米钱财,何必呢?”
“用不到的东西”、“惹人闲话”、“浪费钱粮”……吕布用最朴实、最“为你着想”的理由,下达了最冷酷无情的最后通牒——主动、自行解散私兵。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沮授明白,如果他拒绝,那么用不到的东西可能很快就会变成需要被清除的隐患,而吕布的军营距离他的庄园可并不遥远。
就在沮授心中天人交战,思考着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胁迫时,吕布却话锋一转,仿佛给了他一个台阶,又像是布下了一个更华丽的陷阱。
“当然了,”吕布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我知道,公与你内心肯定不愿意。不单单是你,冀州各家,谁又愿意解散自家辛苦攒下的兵丁部曲呢?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底气所在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饶有兴致,如同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
“既然强令之下,难免心有怨怼,那我倒是可以与公与,也与冀州诸位打一个赌,一个公平的、凭天意、也凭本事的赌。”
沮授心神一凛,不知道吕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微微坐正身体,沉声问道:“敢问中郎将,赌什么?”
“哈哈哈!”吕布朗声大笑,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