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切,田丰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个人以及整个冀州仿佛都站在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悬崖边缘,前进是朝廷步步紧逼的新政;后退是万丈深渊和磨刀霍霍的朝廷大军。
星辰依旧在头顶闪烁,冰冷而遥远,田丰知道留给冀州、留给他的选择其实已经非常有限了,在这盘棋局上,执棋者远在洛阳,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州郡要员,甚至本地豪强或许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反抗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而妥协……或许也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
“谁又能挡得住朝廷的脚步呢?”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在田丰心底蔓延开,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他清楚地认识到朝廷已经布好了所有的棋,阳谋碾压,军威震慑,甚至连他们可能的借口和退路都已被提前堵死。此刻再想着联合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徒劳,反而会招致灭顶之灾。
晚了,一切都晚了!
在钟繇点破私兵二字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朝廷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
心中有了决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田丰回到府中,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静坐片刻最终沉声唤来贴身侍从。
“将近日收到的那些信件,”田丰指了指案头那一摞来自各郡县、各家族的密信,“全部原封退回。”
侍从闻言,略显诧异,但不敢多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田丰略一沉吟,继续说道:“另外,每一封信,都附上一句我的回信。”这句话,既是对来信者的交代,也是他田丰在此关键时刻,向整个冀州势力圈表明的态度。
侍从会意,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熟练地研墨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田丰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字句清晰地口述,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朝廷国策至此,自当忠贞为国,不可推诿阻塞,不然置国法纲纪于何地?”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警示却让侍从握笔的手都微微一颤。
这句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斩钉截铁地断绝了所有请托和观望的念头。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新税法势在必行,我田丰已决定站在朝廷一边,恪守臣节,任何人不要再试图通过我来走门路、求宽宥,否则便是对抗国法纲纪!
口述完毕书房内一片寂静,田丰顿了顿,似乎将这句话的分量又在心中掂量了一番,这才抬眼看向侍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可记下了?”
侍从连忙将刚写好的纸张双手呈上:“回家主,已经记下了。”
田丰接过那张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墨迹未干的字句,那不仅仅是一句回信,更是他亲手斩断与部分本土势力传统纽带的一纸宣言,是他向朝廷递交的投名状。
他看得仔细,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立场,最终他微微颔首,将纸张递还给侍从。
“去吧,即刻办理。”
“唯。”侍从躬身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田丰一人,他独自坐在昏黄的灯火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能做的他也已经做了,至于有多少旧友、同僚、乡党能读懂这其中的无奈与警示,愿意顺势而为,又有多少人会冥顽不灵,甚至视他为叛徒,那就不得而知,也非他所能掌控了。
他现在唯一清楚的是朝廷的意志不可动摇,而且动作会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猛,将冀州的税收上来就进行迁都,雄才大略的陛下还是决定在迁都之前来一场赫赫军威的展示,彻底压制关东势力。
州牧府内,刘表手持一份抄录的短信,正是田丰附在退回信件后的那句“朝廷国策至此,自当忠贞为国,不可推诿阻塞,不然置国法纲纪于何地?”。
他细细看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随手将纸条递还给身旁的郭嘉:“呵,田元皓还不算太过愚蠢。”
这评价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欣赏他最终识时务看清了局面,嘲讽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郭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将其置于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刘表目光转向郭嘉,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在谈论一件小事:“今年秋税一旦征收完毕,冀州上下便算是过了第一道坎。接下来朝廷肯定会有一波大规模的人事调整,既是论功行赏,也是重新布局。”他顿了顿看向郭嘉,眼神中带着栽培之意,“届时我打算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是愿意留在地方历练,还是想去长安靠近中枢?”
郭嘉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拱手回道:“嘉,全凭牧伯做主。”姿态恭顺,毫无逾越。
刘表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略一思忖便直接决定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去长安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自身的感慨,“过两年恐怕我也就不在冀州了,冀州这块地方水太深,关系盘根错节,我走之后,留你一人在此难免受到掣肘,于升迁无益。长安那片天地风云汇聚,机会更多,前途也更广阔些。你在那里站稳脚跟,日后我想要提拔你,也更容易伸手。”
他这番话已然透露了更高层的人事动向,他在冀州的任务随着新税法的强力推行和本土势力的被迫屈服已经基本完成。或许明年主持政务的钟繇就会因功调任他州担任州牧,而他刘表作为镇守一方的州牧再稳定冀州局面一两年,待到迁都事宜底定,冀州彻底消化,他的使命也就圆满,届时入京任职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如今宗室之中,能担任三公职位的不多,他刘表显然就是最具竞争力的那一个。
“多谢牧伯。”郭嘉再次拱手,声音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却掩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深知刘表此举不仅是提拔,更是在为他的长远未来铺路,这份知遇与回护之情重逾千金。
刘表看着他恭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看待即将展翅高飞的晚辈的期许与些许慨叹。
“谢什么,跟了我这么多年,风里雨里,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你的才干与辛劳我都看在眼里。”刘表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冀州虽大,格局终究有限。你已经在此历练得足够,是时候该自己出去走走了,长安……那是真正的龙腾虎跃之地,也是能让你这柄利剑尽情施展的舞台。”他的话语中既有对过往并肩情谊的肯定,也有对郭嘉能力的绝对信任,更蕴含着对其未来翱翔九天的期望。
这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分别,更像是一位师长在弟子出师前的殷殷嘱托与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