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没有客套，直接说出了叫田丰过来的缘由，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听说最近有不少人给田州丞来信？”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田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那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田丰心中凛然，消息果然传得飞快，钟繇这个州丞或者说他背后的朝廷，对州府内外尤其是他这样的本地要员的动向，监控得何等严密。
那些来自各郡县世家、宗族、乃至昔日同窗故旧的来信，内容大多涉及对新税法的忧虑、试探乃至请托，希望能借他之力，在征收时有所转圜，这些私下的交往，竟也未能逃过钟繇的耳目。
“是，”田丰面色不变，坦然承认，随即微微拱手，语气谨慎，“皆是一些乡谊私交，闲话家常居多，不知……州丞有何示下？”他将问题轻轻挡回，想探探钟繇的底线。
钟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宽松：“诶，田州丞言重了，我哪里能够掺和你的私人事务？州府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同僚之间，岂能干涉私谊？”
他先是撇清，但话锋随即一转，那丝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的威严。
钟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在田丰脸上，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千钧：
“只是，田州丞，”他刻意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有些事，关乎朝廷大计，关乎你我身家前程，不得不说明白。按照新税法征收秋税的事情，是眼下朝廷在冀州的第一要务，不容有失，朝廷会将所有力量，明里的、暗里的都投入到这场行动中。”
他特别强调了“所有力量”和“暗里的”，其意不言自明，接着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告诫的意味：
“田州丞你是冀州干才，也算为国出力多年，深谙时务，当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值此关键关头，望你能厘清公私，明辨利害，约束亲朋，谨言慎行……切莫因小失大、自误前程啊。”
最后“自误”二字，他说得异常缓慢、清晰，如同重锤敲在田丰的心上。这不是商量，而是明确无误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试图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和职权，在新税法的推行上打折扣，或是为某些人提供庇护，朝廷对此事的决心超乎想象。
署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烛火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一如这冀州此刻微妙而紧张的局势。
“州丞说笑了。”田丰沉默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署衙内只闻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他脸上的凝重缓缓化开，嘴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真的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
笑声落下，他的面色转而变得无比肃然，目光坦荡地迎上钟繇审视的眼神，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堂内：
“丰，自然明白朝廷新税法的重要性，此乃强国富民之根本大计。身为州府属官，受朝廷俸禄，蒙陛下信重，在此冀州地界，丰岂会不识大体，在这个时候干扰国策运行？”
他略微停顿，语气更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之意：
“又岂敢，在这个时候干扰国策的运行？”
两个“岂”字，一个比一个重，既是表态，也隐隐带着一丝被质疑的不忿，分寸拿捏得极准。
钟繇看着他这番表演，脸上那公式化的笑意并未加深，也未减退，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甚至带着些许自嘲：
“哦？若如此，那倒是我多言了，杞人忧天，未能体察田州丞的忠贞之心，是我之过，该当向田州丞赔罪。”
他嘴上说着“赔罪”，身体却稳稳地坐在主位之上，没有丝毫动作。
话锋紧接着再次一转，之前的些许“歉意”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关乎身家性命的现实压力所取代。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田丰，又似乎越过他，望向了更远处，那可能是洛阳的方向。
“田州丞深明大义，自是最好。”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寒意森森的意味，“只是，你我都需明白，今年的新税法实行，已非寻常公务，它关乎的是无数人的前程、身家性命……绝非我钟某一人之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田丰的心头：
“冀州乃天下重镇，此番推行，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真要是州府里，在你我眼皮底下，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差错，或是阳奉阴违，或是推行不力……到时候，雷霆震怒之下，恐怕没有人能扛得住。”
他特别强调了“州府里”和“你我眼皮底下”，将责任明确地捆绑在了一起。
“届时莫说我这州丞之位，便是牧伯的座驾恐怕也难安稳，这怒火蔓延开来，即便是洛阳城里……也得有人因此吃挂落！事关国策，关乎陛下威信，到了那时，就算是我和牧伯捆在一起，也没有能抗住这天威震怒的办法啊！”
钟繇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田丰。
这已不再是针对“来信”的警告，而是将最严重的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此事已无退路，任何阻碍或瑕疵都可能引发一场席卷从上到下的政治风暴，无人能够幸免。
“下官明白。”田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钟繇已将最严厉的警告掷出，他此刻除了恭顺应承别无选择。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钟繇的话如同无形的枷锁，已将他与这新税法彻底捆绑。
钟繇敏锐地捕捉到了田丰姿态的细微变化，知道重压已然奏效。他脸上那公式化的严肃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换上了一副温和甚至可亲的面容，仿佛刚才那段杀气腾腾的对话从未发生。他轻轻颔首，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勉励：
“嗯，田州丞能明白其中利害，实乃冀州之福，朝廷之幸。”他话锋一转，开始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蛊惑力，“你放心，陛下与朝廷，向来是赏罚分明。这件事若是办得漂亮，办得稳妥，让朝廷看到我冀州州府上下一心，政令畅通无阻……”
他略作停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田丰，仿佛在分享一个确凿无疑的秘密：
“那么，整个冀州州府上下，自然都会因此获益，考评卓异，升迁擢用，皆不在话下。尤其是你，田州丞，”他特意点了田丰一下，“你在此事中的表现至关重要。以你的才干和此番的功劳，待到秋税圆满入库，朝廷叙功行赏之时，无论是外放他州担任一州刺史，独当一面，还是调入中枢或他州担任州丞要职，都将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
钟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炙手可的前程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更加恳切，仿佛在与挚友交心：
“田州丞，你要相信，朝廷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陛下圣明烛照，更不会辜负任何一位真心为国效命之人。你的前程，远不止一个左州丞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诱惑，一个实实在在的刺史之位，或是一个更显要的州丞职位，如同悬挂在眼前的诱饵，散发着权力的芬芳。
钟繇此举无疑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以雷霆手段震慑，又以锦绣前程诱之，要将田丰和他背后的冀州本土势力，牢牢地绑在新税法这架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