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与陶谦的返京,尤其是在那场引发朝堂震动的军事人事大调整之后,自然无法逃脱洛阳各方敏锐的政治触角,高顺的动向更是成为了许多人暗中观察和揣摩的焦点。
天子通过那次雷厉风行的西园军务会议及后续诏令,完成了一次帝国高级将领的大换血,其意图已昭然若揭:彻底斩断文官系统通过传统程序干预军权的触手,将军事体系独立出来,置于皇权的绝对掌控之下。
而新设立的军机台,便是这一意图的制度化身,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天子将高顺从冀州调回,其意义绝非寻常。
高顺并非普通战将,他是陛下极为倚重的心腹栋梁,回想当年,天下初定而隐患犹存,正是高顺接替了老将皇甫嵩,独掌冀州新军,坐镇北方重镇邺城。
在那段敏感时期,无论是面对地方残余势力的蠢动,还是配合朝廷推行州府改革、冀州度田、乃至触动无数豪强根本利益的“迁豪令”,高顺都以其沉稳果决的作风,完美地掌控住了冀州乃至关东的军事局面,确保了朝廷的各项政令得以强力推行,未生大的乱局。
其治军之严、处事之稳、对朝廷意志执行力之强,早已得到充分证明。
如今迁都大计已定,天子又欲对军权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与集权,在此用人之际,将如此功勋卓著、能力全面且忠诚毋庸置疑的高顺调回中枢,其用意不言自明。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为,高顺绝不可能仅仅被当做一个高级将领来使用,他必然要在筹建军机台、构建新军事管理体系的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肩负起为天子搭建并执掌这柄新军权之剑的重任。
他的回归预示着军权收归与军事改革的步伐将大大加快,也使得许多原本还对军权抱有幻想的朝臣,彻底熄了心思。
相比之下,老将陶谦的回京则显得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寂寥。众人皆知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陶谦老矣已不能饭。
此次调回,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天子仁厚,念其旧日功勋,给予其致仕荣养前的过渡与尊荣。一个即将退出权力舞台的老者,自然再难掀起什么风浪,也引不起太多人的兴趣。
大家关注的永远是那些即将掌握未来权柄的新星,而非即将隐退的旧月。
因此,高顺的一举一动,都处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何时入宫觐见,在宫中停留多久,与哪些人有过接触……这些细节都会被仔细记录、分析,试图从中窥探天子下一步的军事布局以及高顺本人即将被赋予的真正权柄。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看这位深得圣心的将领,将在帝国军事体系这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中,留下怎样深刻的印记。
就在洛阳各方势力紧绷神经,准备观察高顺这位天子心腹将在中枢掀起何等波澜之时,高顺的举动却让所有揣测者都扑了个空。
高顺的升职在很多人看来理所应当,入京三天后就被下诏任命为左将军,然而他并未如许多人预料的那般,频繁出入宫禁,与各方将领密会,或是高调参与新设的军机台筹备事宜。
高顺奉诏低调地巡视了一圈北军军营,检视了部队状况,随后便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持天子虎符节钺,径直调动了长水、射声两营北军精锐,以及三营同样精锐的西园军,悄无声息地开拔出洛阳,一路向西朝着长安方向而去。
长安及关中地区虽为旧都,但经过多年衰败和地方势力渗透,情况还是有些复杂的。高顺带领代表着帝国最强战力的北军和天子亲军西园军前往,其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武力宣示和震慑,这能为即将到来的朝廷迁都,扫清潜在的武力障碍,为中央权威的重建奠定坚实的武力基础。
高顺将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中,演练如何高效指挥这支混合部队,处理可能出现的防务问题,为日后全国军队的统一调度管理积累经验。
整个过程迅捷、低调,仿佛他此次回京真的只是在洛阳打了个过场,完成一项普通的公务交接和部队调动而已。
这番举动,起初让不少密切关注其动向的人感到困惑不解。
“高顺……这就走了?”
“带着北军和西园军去长安?所为何事?”
“若是为了重建关中防务,稳定西京局面,带领熟悉关中情况的西园军前往足矣,为何还要调动北军?”
然而短暂的困惑之后,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迅速意识到高顺此行绝非普通的军事换防或地方镇守,他必然是肩负着天子特殊的、不便明言的秘密使命。否则无需动用象征中央权威、通常用于宿卫或关键时刻投入战场的北军精锐。
被卷入这场隐秘行动的,还包括了刚刚晋升为长水营司马、正致力于熟悉和整合部属的赵云,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彻底掌握这支骑兵部队,左将军高顺的调令便已抵达。
军令如山,赵云与其部下只能带着些许茫然与对未知任务的猜测,拔营起寨,汇入西行的大军,他们接到的指令简洁而模糊,前往长安驻守,至于更深层的目的无人知晓,也无从打听。
与此同时,另一则人事变动也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刚刚因度田之功得以返京的孙策,并未如许多人预料的那样,在尚书台或其他文职部门谋求一个显赫的职位,反而是在他自身的强烈意愿下,拿到了一纸调令,前往尚在雏形中的长安军机台任职。
孙策的返京资格是毋庸置疑的,作为在凶险的度田过程中遭遇刺杀却顽强存活下来的标杆人物,无论他实际的度田成绩如何,朝廷都必须给予其足够的优待和安置,以此向天下人表明朝廷保护、重用实干官员的决心。
他本身就是“千金买马骨”中最显眼的那根马骨。
若非孙策本人的坚持,朝廷的文官系统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将这个拥有巨大象征意义和潜力的年轻官员,调往那个新设立的、前途未卜的军机台,在传统的文官看来,那是偏离正途的选择。
但孙策有自己的想法,在地方经历了一番生死历练后,他对于那些繁琐细碎的日常政务、以及官场上无处不在的倾轧权衡,感到了深深的厌倦,他觉得在文书案牍之间消磨光阴非其所愿。
恰在此时,朝廷设立了军机台并开始从各部门选拔人员充实其中,这对孙策而言不啻于一个绝佳的转型机会,他毫不犹豫地递上了申请,主动要求从前景光明的尚书台体系,调往刚刚起步、充满不确定性的军机台。
当然,军机台并非想来就能来的,刘辩对此机构的独立性和专业性有着极高的要求,尤其是在作为实权核心的长安分部。大部分骨干是从西园军内部的文吏、参谋人员中提拔,这些人长期在军事系统中工作,熟悉军务流程,忠诚度经过考验,且思维模式更贴近军队的实际需求。
少部分则从各署衙选拔优秀的干才,选拔标准极其苛刻,不仅要求业务能力出众,更要求背景清晰,对皇权绝对忠诚,且具备适应军事机构工作氛围的潜质。
孙策得以入选长安军机台,其背景与能力固然是关键,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刘辩对军机台人员构成的精准规划。
一个高效运转的机构,尤其是军事管理机构离不开专业的文职支撑,西园军内部的文吏、参谋人员固然熟悉军务,忠诚可靠,但在复杂的文书流转、制度设计、财粮核算、档案管理等专业化行政事务上,与历经数百年沉淀、运作已臻化境的尚书台相比,确实存在差距。
为了确保军机台从一开始就能建立在坚实高效的行政基础之上,避免因业务生疏而导致军令不畅、管理混乱,刘辩特意批准从各中央署衙遴选一批精通业务、熟悉规章的干练吏员,充实到军机台,尤其是长安分部。
他们的任务就是搭建起军机台内部规范化的行政框架,确保其日常运作能够迅速达到甚至超越传统衙署的水平,孙策这类兼具军事背景和行政历练的人才,正是这种互补性人员选拔思路下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