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奏报毕竟是高度提炼和格式化的文字,信息集中却难免失之简略,许多生动的细节、潜在的矛盾、基层的真实生态,都无法在有限的竹简绢帛上完全呈现。
刘辩纵有再多疑问和更深的想法,隔着千里之遥,也无法随时追问。如今两位主官就在眼前,而且是同时在场,这便给了刘辩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看似随意地开始发问,问题却精准地指向奏报中语焉不详或他心存疑虑之处:
“奏报中说新军士卒操练娴熟,那么,老兵与新募兵卒之间的配合默契程度究竟如何?可曾出现因籍贯不同而产生的隔阂?”
“军中低级军官,是由北军、西园军调入的骨干提拔得多,还是从本地立有战功的士卒中擢升得多?两者相处可还融洽?”
“你奏报中提到曾小规模清剿过两股山匪,过程写得简略。朕想听听,当时调动的是哪部分人马?带队的军侯反应如何?士卒们在山地作战中的表现,与平原相比有何差异?”
“冀州世家大族,对新军是何态度?是敬而远之,还是试图结交笼络中下层军官?你们可曾察觉此类迹象?”
“军械维护,尤其是弓弩的损耗率,与驻守洛阳的西园军相比,是偏高还是偏低?原因何在?”
刘辩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既有宏观管理,也有微观案例;既涉及军事训练,也牵扯到地方关系和社会影响。他目光锐利,时而看向高顺,时而瞥向陶谦,观察着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和回答时的语气。
这种情况下,高顺和陶谦即便事先对过一些标准答案,在刘辩不断变换角度、深入细节的追问下,也难免会流露出奏报之外的信息。
而且两人同在,有些问题高顺回答,陶谦可能会下意识地补充或纠正;有些问题刘辩特意先问陶谦,再看高顺的反应。
他们不可能在现场再进行商议,任何细微的迟疑、不一致,或是脱口而出的真实案例,都会成为刘辩拼凑新军真实图景的宝贵碎片。
高顺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回答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对于战术细节和训练问题更是对答如流,展现出其对军队掌控的深度。
而陶谦在一些具体事务上,尤其是近期的事务,回答则略显笼统,更多地是附和或补充高顺的说法,这也符合他年事已高、逐渐放权的现状。
通过这番密集而深入的当面询问,刘辩不仅验证了奏报中的内容,更捕捉到了许多文字之外的信息:新军内部派系的萌芽、与地方豪强微妙的互动、基层军官的成长与困境、以及高顺本人一些未写入奏报的治军思路和担忧。
这看似随意的谈话,实则是刘辩作为最高统治者摆脱文书依赖、直接把握军队脉搏的重要手段。
他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现场无法串供的条件,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对冀州新军更为立体和真实的聆听。这让他对即将赋予高顺的、筹建军机台的重任,有了更足的底气,也对未来全国军队的管理,产生了更多具体的思考。
刘辩细致地问完了新军内部的大小事务,高顺与陶谦一一据实回禀,殿内气氛虽然严肃,却也有问有答,脉络清晰。
然而刘辩的话锋并未停留在军营之内,他端起玉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在高顺与陶谦脸上扫过,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新的、且更为敏感的问题:
“新军之事,朕已大致了然。那么……冀州州府那边呢?你二人在邺城数年,与州府同处一城,即便军政分途,互不统属,但往来接触总是难免。以你们所见所闻,觉得这冀州州牧、州丞以及其麾下僚属行事如何?州府政令在地方推行可还顺畅?”这个问题,瞬间将议题从纯粹的军事领域,拉入了复杂的地方政治层面。
高顺与陶谦闻言,神色都更加凝重了几分,他们身为驻军将领,按制度确实不应干涉地方政务,刘辩也明确说过军政分离。
但正如刘辩所料,他们作为手握重兵、常驻州治的高级将领,本身就是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巨大力量。
冀州各地的信息,无论是官方的通报,还是民间的流言,甚至是州府内部一些不便明言的风向,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他们这里。
陶谦毕竟年长,且自知即将致仕,顾虑稍少,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老臣的审慎:
“回陛下,州牧刘表面上对朝廷各项政令,尤其是度田、迁豪之策,倒是表现得颇为积极,文书往来,所需配合,也未见拖延。只是……”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老臣在邺城,偶尔听闻下面郡县,执行起来……似乎总有滞涩。一些豪强大户,依旧能钻营取巧,州府纠察之力,似有未逮。且州府之中,冀州本籍官吏颇多,与地方牵连甚深,有些政令到了下面,难免……走了样子。”
他没有直接指责州牧,但点出了执行层面的无力与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
高顺接着陶谦的话,他的观察更为直接,也带着武将的务实:
“陛下,臣专注于军务,与州府公务交集不多。然有一事臣印象深刻。其一,去岁朝廷下令核查冀州部分郡县仓廪储备,州府起初报称数额充足,后因需调用部分军粮,臣派人参与核对,却发现实际存粮与账目颇有出入,虽后续补足,但可见管理或有疏漏。”
高顺顿了顿,总结道:“臣以为,刘州牧或非有意懈怠,然冀州情势复杂,世家豪强势力根深蒂固,州府欲行新政,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许多事情,非不愿为,实难为也。且州府内部,恐也非铁板一块,各方权衡之下,政令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两人的回答,虽角度不同,细节各异,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冀州州府在推行朝廷政策,尤其是触及地方既得利益的政策时,面临着巨大的阻力和内在的虚弱。刘表这个州牧,或许并非阳奉阴违,但其掌控力和执行力,显然无法完全满足中央的期望。
刘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些信息与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相互印证。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来自不同立场、不同角度的观察,军方将领的看法,虽然带有其局限性,但往往更直接,更少文饰,能让他看到州府奏章背后更为真实的困境和博弈。
“嗯,朕知道了。”刘辩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于冀州乃至整个关东地区地方政府的治理难度和潜在的改革阻力有了更为清醒和具体的认知,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加快迁都、经营关中,并进一步强化中央权威的决心。
只有中央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和更直接的掌控,才能有效地去梳理、整顿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三人时而凝重、时而舒展的神情,直到宫门即将下钥、宫禁即将开始,这场关乎帝国武备的深入问询才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