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皇太后的丧仪,在刘辩的明确旨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给予了她作为皇帝祖母应有的最高尊号——“孝仁董太皇太后”,一切丧葬礼仪、棺椁、明器、仪仗,皆严格按照太皇太后的最高规格置办,毫不吝啬。
京师百官,无论品级高低,皆需依次入宫哭临吊唁,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刘辩更是下诏,罢朝七日,以示哀悼。
然而,精明的大臣们都注意到,天子并未下旨国丧,国丧意味着天下臣民皆需服丧,禁婚嫁娱乐,举国缟素,影响深远。刘辩的选择很清晰:给予逝者个体极尽的尊荣,但避免因丧事过度扰民,影响朝廷的正常运转和迁都大计。
夜色深沉,永乐宫灵堂内,长明灯摇曳,檀香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哀伤,刘辩处理完一日积压的紧急政务,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灵前。蔡琰、冯懿、阴彤、邓斐都还带着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守在这里,只有刘钧年纪太小没有出现。
孩子们显然早已困倦不堪,小脑袋一点一点,却不敢吵闹,只是用渴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
刘辩心中微叹,走上前,对蔡琰柔声道:“琰儿,带孩子们都回去歇息吧,夜色深了,莫要熬坏了身子。”
蔡琰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有些迟疑地低声道:“陛下……这……于礼制是否不合?臣妾等理应守灵……”
刘辩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孝心不在于一味苦熬。有朕在这里守着,便是最大的礼数。孩子们还小,经不起这般折腾,你们都回去,明日白天再过来便是。”说着,他挨个摸了摸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的头顶,动作轻柔。
孩子们感受到父亲的抚慰,原本困顿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纷纷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
蔡琰见刘辩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孩子们憔悴的小脸,终于点了点头,对另外几人道:“既然陛下有旨,那我们就先带孩子们回去吧。”
“谢陛下体恤。”几人连忙躬身行礼,然后如释重负地领着孩子们悄然退出了灵堂。
原本有些拥挤的内殿,顿时空旷安静了不少。
何太后的缺席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自第一日象征性地露面之后,宫里便传出了“太后因悲伤过度,凤体违和,需静养”的消息。
明眼人自然清楚,这对婆媳积怨已深,何太后能出现那一次已是给了天子天大的面子,指望她真心实意地守灵根本不可能。刘辩的这个安排,既全了母亲的颜面,也避免了她在灵前可能流露出的不敬引发不必要的风波。
官方定下的基调就是悲伤过度,若有谁敢非议,便是挑战皇权定论,后果不堪设想。
灵前如今常驻的,除了轮流值守的宗室和大臣,便只剩下悲痛欲绝的刘协。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灵柩旁,形容憔悴,眼泪似乎都已流干,只是呆呆地跪坐着。刘辩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中亦是复杂。他走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协弟,注意着点自己的身体。皇祖母已然仙逝,你便是再悲伤,她也回不来了。你如今是陈留王,王府上下那么多人还指望着你,若是你倒下了,他们又当如何?”
刘协闻言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凝滞:“臣弟……知道了……谢皇兄关怀。”
“光知道不行。”刘辩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先回去歇息几个时辰,明日天亮再过来。这里有朕看着,皇祖母不会怪罪。”
“臣弟想……”刘协还想坚持。
“听话。”刘辩打断了他,直接对旁边的宫人吩咐道,“送陈留王去旁边休息,好生照看,让他用些膳食。”
“奴婢遵旨。”几个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刘协。
刘协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无力抗拒,被半扶半抱地带离了灵堂。
偌大的灵堂,此刻终于只剩下刘辩和一些值守的宦官,喧嚣散尽,唯有烛火跳动。
守了一会儿,刘辩让人取来一床薄被,在灵堂一侧的席位上合衣躺下,打算小憩片刻。
迷蒙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刘宏的身影,穿着熟悉的帝王常服,面容模糊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刘宏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飘忽,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感慨。接着,刘宏的身旁出现了董太皇太后,她看起来安详而平静,对着刘辩微微点头,随后便随着刘宏的身影一同渐渐远去,消失在迷雾之中。
刘辩猛地惊醒,坐起身来,窗外天色依旧漆黑,梦中的情景已然模糊,刘宏具体说了什么,他一点也记不清了,只残留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刘宏了。
停灵二十七日,各项繁复的丧仪终于接近尾声,依照礼制,董太皇太后的灵柩即将被移出永乐宫,准备葬入文陵,跟儿子刘宏葬在一起。
河间国太远了!
河间国路途遥远,运送灵柩不仅耗费巨大,而且沿途安保、民夫征调都是大问题,在迁都事宜千头万绪之际,实在不宜为此事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刘辩对此的决定非常明确:“文陵规制宏敞,为皇考安息之地。太皇太后乃皇考生母,母子情深,自当同陵而葬,便于身后相伴。此事无需再议,着有司按制办理即可。”
这个决定,于礼,合情合理,彰显孝道——让母亲与儿子葬在一起,天经地义;于实,简便易行,文陵就在洛阳附近,管理完善,无需长途跋涉。
至于刘协,他对此决定内心是暗暗松了口气,甚至可以说是赞同的。
他虽然是董太皇太后抚养长大,感情深厚,但他也深知自己的身份敏感。如果坚持要求将皇祖母灵柩远送河间国,不仅会显得自己过于执着于旧情,可能引起皇兄刘辩的猜忌,更会给自己带来实际的麻烦。河间国远在北方,他作为藩王,无诏不得随意离开封地,若皇祖母葬在那里,他此生恐怕都难有机会亲自前去祭扫,只能在遥远的陈留对着方向遥祭,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另一种残忍。
而葬入文陵,则是最好的结果。文陵是帝陵,守卫森严,祭祀有常制。他作为先帝之子、当今皇帝的弟弟,每年都有正当理由随驾或奉旨前往文陵祭拜父皇。届时,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同时祭奠安息在此的皇祖母,了却思念之情。
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清晨,董太皇太后的灵柩在庄严的哀乐和仪仗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永乐宫,朝着城外的文陵方向行进。送葬的队伍绵长而肃穆,刘辩率领宗室百官亲送至宫门,而刘协则作为孝孙,一路扶灵送至陵园。
这场持续近月的丧礼,最终以董太皇太后入葬文陵,与儿子刘宏团聚而告终。
却非殿内,刘辩坐在御榻上写着东西,蔡琰走了进来,坐在了刘辩身边。
“孩子都睡下了?”刘辩没有回头,直接问向蔡琰。
“都睡下了。”蔡琰点点头。
室内陷入了沉默,蔡琰也习惯了刘辩的沉默,他在这个时候是不会多说话的,但是她要说些什么刘辩也会听着。
“陛下,关于今年采女入选的事情……不知陛下有何示下?”她的声音平稳,按照原定计划,这一批的采女应该在近期入宫,但是董太皇太后的丧事打断了这个过程。
“人选都已经定下了?宗正署那边可有录入名籍?”刘辩依旧没有回头。
如果一切手续都已办妥,只待入宫,那临时取消会非常麻烦,涉及各方颜面和既成事实,但如果还未最终敲定,那么操作空间就大得多。
蔡琰点了点头,确认道:“名录月前已然定下,宗正府那边也已备案,只待择吉日入宫。”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冻结吧,通知宗正府和相关人家,采女入选照旧,但入宫之日,推迟到明年此时再说。”刘辩直接给出了答案。
皇祖母新丧,灵柩方才入陵,身为人孙,即便不为天下表率,也需恪守基本的孝道。若在此时纳采女入宫,于礼不合的同时也易惹人非议。推迟一年在礼制上也就没有什么问题,天下人也就更容易接受了。
蔡琰对此并无异议,立刻应道:“那回头臣妾就去安排,推迟一年,也让那些入选的女子能在娘家多熟悉宫中礼仪,并非坏事。”
“嗯。”刘辩轻轻应了下来,随后又顺口问了一句,“对了,这次入选的都是哪个地方出身?”
哪怕现在都快入宫了,他对即将入宫陪伴自己的女人也是一无所知,全程都是由蔡琰操办,他对此并没有一点疑问或者插手,既然已经将这件事交给蔡琰,那他再去插手显然不是相信蔡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