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陛下先前示意，冀州一名，荆州一名。”蔡琰立即答道。
刘辩正准备重新写字的手顿在了半空，缓缓将笔搁回笔山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蔡琰，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荆州？又是南阳？”
她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如果连这点基本的避讳和考量都没有，那她这几年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参与机要的经历，以及自己倾注心力对她的培养，岂不是都白费了？
蔡琰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唇角微扬，伸出手移了过来，指尖温柔地抚上刘辩微蹙的眉间，轻轻将那点褶皱熨平，声音柔和却清晰地纠正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南阳郡，是江夏郡。”
感受到她指尖的温软和话语中的笃定，刘辩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
一个女人倒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再多几个南阳郡的女人也不会影响什么，他后宫人数稀少才会显得稀奇，但是历代先帝的后宫里南阳的女人从来没有少过，现在多几个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蔡琰这件事上没有犯错误，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怎么不是南郡？”刘辩轻笑了一下。
“你就欺负我吧。”这话一出，蔡琰立刻没好气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刘辩的额头，丢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
南郡最出名的莫过于襄阳蔡，而天下蔡氏共出一脉，襄阳蔡跟陈留蔡可都姓蔡，他可以让蔡璟入宫，但是不能让别的蔡氏女子继续入宫。
“是前太仆黄琬的孙女。”蔡琰解释了一下，刘辩稍微顿了顿，也没有发表什么评价。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黄琬已经为黄氏的问题付出了代价，他也不会牵连下去。
更何况，蔡琰既然能将此女列入最终名单，必定是经过了严格的审查，确认其本人品行、家族现状并无问题，且这一选择有其平衡各方势力的深层考量，自己若在此事上驳回蔡琰，不仅否定了她的工作，也可能打乱她的计划。
于是他未置一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选择。
“另一个呢？”既然蔡琰说了，刘辩也就顺便问起了另外一个女子。
“出身冀州中山国，是无极甄氏之女。”蔡琰的话语让刘辩再次沉默，却非殿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刘辩的沉默，这次持续得比刚才更久些，一个黄琬还不够，还给他搬出来一个甄举？
在他这里，这可都是犯了错误的家族，他都已经没有去追究了，怎么还有人想要在他面前跳？
刘辩的面色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聚焦在蔡琰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审视。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质疑，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调，提出了一个需要蔡琰郑重回答的问题：“你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
它背后蕴含着多层含义：首先，刘辩承认蔡琰有独立的决策权和她自己的理由；其次，他要求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充分，能够经得起他这位皇帝、以及朝堂潜在反对声音的拷问；最后，这也是一次隐形的考验——如果蔡琰的解释无法令人信服，那么刘辩就不得不怀疑，这次采女遴选的过程是否出了问题，是有人巧妙地利用了蔡琰的职权，甚至架空了她的判断，将这两个女子塞了进来。
如果说蔡琰不知道黄琬和甄举的问题情有可原，当时她还没有入宫，也没有了解过朝廷任命的这些是是非非，那入选一个还情有可原，可能就是蔡琰觉得合适就选定了，刘辩不会说什么，蔡琰有这个权力。
但是现在是两个一起入选，蔡琰身边的人应该清楚这个信息，这两个人选定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得跟蔡琰汇报前些年前朝发生的事情，将这个决定阻拦于最终名册之前。
要知道，刘辩从未削弱过蔡琰的权力，近年来更是有意将原本属于何太后的一部分权力逐步移交到蔡琰手中。如果在她权力如此稳固的情况下，还能被人蒙蔽或操纵，那将不仅仅是一次采女失误，更意味着蔡琰的政治敏锐度和掌控力存在严重缺陷，可能不再适合担任皇后这个位置。
蔡琰迎着刘辩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或慌乱，也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更加从容。
“陛下，”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臣妾选择此二女，并非一时兴起，亦非受人左右，正是出于对陛下、对当前朝局的深思熟虑。”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坦诚地直视刘辩：“陛下力主迁都，意在脱离洛阳旧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重振西京，开创全新局面。此乃雄图大略，臣妾深以为然。然而，破旧易，立新难。若在破旧之时，将与前朝关联甚深的势力一概摒弃、推至对立面，恐非上策，反而可能在新都未稳之时，凭空树敌，增加阻力。”
刘辩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
蔡琰接着说道：“黄琬虽有过，但其家族在士林中并非全无清誉，尤其在荆州、扬州一带仍有影响。甄氏在冀州根基深厚，虽曾有瑕，却并非十恶不赦之大族，其族中亦有才俊。陛下登基以来，已显宽宏，不咎既往。若此时能接纳其家族女子入宫，虽位份不高，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陛下胸怀四海，只要安分守己、忠于朝廷，无论过往如何，皆有机会。”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辩的反应，见其仍在倾听，便抛出了最关键的点：“此举意在安抚与吸纳，让那些心中尚且惴惴不安的旧势力看到希望，看到陛下并非一味打压，而是愿意给予出路。这比单纯的强硬，更能瓦解潜在的对立，更能为迁都大业和未来的新政，减少不必要的内部损耗。此乃示之以宽，固之以恩之策。”
最后，她语气转为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至于此二女本身，臣妾与宗正府已反复核查，其本人品行端良，聪慧知礼，家族近年来亦安分守己，绝非惹是生非之辈。臣妾敢以性命担保，她们入宫，只会成为陛下安定人心的助力，绝不会成为祸乱之源。若陛下仍觉不妥，臣妾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蔡琰的解释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选妃之事从简单的后宫填充，提升到了政治策略的高度。她不仅看到了破的必要，更想到了立的艺术，着眼于如何化阻力为助力，为刘辩的宏图大业营造更有利的内部环境。
“这个决定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帮你想的？”刘辩还是没有动作，依旧静静地看着蔡琰。
蔡琰自己想的是好事，这证明坐在皇后之位、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蔡琰，其思想和决策是独立且成熟的，而非被他人轻易左右；是有人帮蔡琰想的也是好事，这证明蔡琰手下有聪慧之人，能够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有极高的政治考量，能够说服蔡琰做出正确的决定。
当做到蔡琰这个位置，只要她能做出正确的选择，那就是蔡琰的能力。
“我自己想的。”蔡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坦然迎向刘辩审视的视线。
没有推诿，没有借他人之名以增分量，甚至没有过多解释这想法产生的心路历程，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蕴含着极大的自信与担当。
她承认这是她的策略，她的考量，自然也意味着她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刘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逐渐扩大，化为一个真切且毫不掩饰赞赏的笑容：“长进了不少。”
大汉从来没有后宫不能干政的说法，前朝跟后宫的联系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深，蔡琰因为政治选择两个采女对刘辩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他是实实在在的皇帝，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政治上的意义，更别说是找女人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在他后宫人数稀少的情况下，他后宫妃嫔的来源更是一种极大的政治考量，之前他告诉蔡琰得有一个冀州的采女便是出于这个考量。
而现在蔡琰能够做出这般考量，比刘辩想象中还要优秀的许多，她是真正的去深入考虑了迁都这件事，并没有将迁都简单的认为成宫殿搬迁。
听到刘辩那句“长进了不少”，蔡琰知道，自己的思考和策略得到了最高层次的认可。
这种认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到欣慰和满足，她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娇嗔，自然地靠向刘辩的肩膀，轻声确认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嗯，定下了。”刘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决定的事，我什么时候真正反对过？”这话语里充满了信任与纵容，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又寻到那温软的唇瓣，落下了一个短暂的亲吻。
蔡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佯怒道：“哼，那你刚才还那般吓唬我？板着脸，问得那么仔细，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若是我不问清楚，岂不是错过了见识皇后娘娘高见的机会？”刘辩抓住她行凶的手，握在掌心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和宠溺。
他老婆就是这么聪慧、贤淑、睿智、有远见、有大局观……
“油嘴滑舌。”蔡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安心地依偎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