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之中，董太皇太后的遗体已被妥善安置在铺着锦褥的榻上，面容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刘协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内殿的，他得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脸上毫无血色，眼圈红肿，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一场。
看到端坐在外间、面色沉肃的刘辩，他强忍着悲痛，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皇兄……”
刘辩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那些节哀顺变的套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对于由董太皇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刘协而言，这位祖母的离世，不啻于失去了最亲的依靠，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内室的方向，声音低沉道：“协弟，去……送送太皇太后吧。”
这一声协弟和太皇太后，让刘协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声称呼应该是十年前就给皇祖母的，但是刘辩硬是压了十年时间。
他哽咽着，对着刘辩深深一揖：“臣弟……多谢皇兄恩准。”
这感谢是真诚的，感谢刘辩允许他及时入宫，也感谢刘辩此刻给予的、难得的温情空间。
刘协脚步虚浮地走向内室，去见他最亲近的皇祖母最后一面。
他刚进去不久，殿外便传来了内侍清晰而带着些许紧张的唱喏声：“太后娘娘驾到！”
声音传入内室，正跪在榻前无声流泪的刘协身体一僵，有些惶惑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殿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外间，刘辩听到唱喏，立刻站起身，对身旁侍立的宦官低声道：“看好陈留王，让他安心待着。”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出殿门，便见何太后在蔡琰和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同样穿着素服，但发髻依旧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悲戚，反而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刘辩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搀扶住何太后的手臂，看似是儿子对母亲的恭敬，实则微微用力，阻止了她立刻进入内殿的脚步。
“母后。”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微微侧头，靠近何太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今日情形特殊，众目睽睽，您是来送太皇太后最后一程的。”
何太后脚步一顿，有些不悦地斜睨了儿子一眼，同样压低声音：“母后知道，辩儿是来教训母后的？”
“儿臣不敢。”刘辩语气依旧平稳，但搀着母亲的手却坚定地带着。
“那母后还不靠在儿臣身上？”刘辩提醒了一下他母后，从现在开始就得开始演戏。
何太后怔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刘辩的用意，脸上那点不满迅速收敛起来。
她借着刘辩的搀扶，身子微微向他倾斜，仿佛因过度悲伤而需要依靠，另一只手抬起，用宽大的袖口掩住半张脸，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伴随着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虽然此刻她确实挤不出多少眼泪，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周围宫人看来，这就是一位媳妇在婆母灵前悲痛欲绝的模样。
宫里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但是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传出去的地方，现在何太后做出这番姿态，黑灯瞎火的大家也就只能相信看到的内容，那之后传出去的内容就只能是大家这会儿所看到的。
刘辩感受着母亲投入的表演，心中稍定，大汉毕竟还是以孝治天下。
他一边轻轻拍着何太后的背，做出安抚的姿态，一边提高声音对何太后道：“母后，我们进去吧，莫让皇祖母等久了。”
这话语既是说给何太后听，更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于是在刘辩和蔡琰的搀扶下，悲痛欲绝的何太后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永乐宫内殿。
而内室中，听到外面动静的刘协，也犹豫了一下，最终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了出来，准备迎接这位他内心复杂无比的母后。
内殿之中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更添几分肃穆与哀戚。
刘协强忍着内心的巨大悲痛，整理了一下因匆忙和哭泣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稳步走到何太后面前。他依礼深深躬身，声音因哽咽而低沉沙哑：
“儿臣……拜见母后。”
何太后依旧维持着依靠在刘辩身侧、以袖掩面的姿态，听到刘协的声音，她并未放下衣袖，只是从那压抑的啜泣声中，透出些许颤抖的语调，带着一种仿佛因过度悲伤而气力不济的感觉：“起来吧……协儿……不必多礼……”
刘协依言直起身，低垂着眼睑，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
他这位母后，向来与永乐宫这边势同水火，今日竟表现得如此哀恸？
这与他记忆中那位强势、甚至对皇祖母不乏怨怼的母亲形象大相径庭，但他此刻沉浸在自身的悲伤中，也无暇去深思这反常背后的缘由，只当是皇兄提前有所叮嘱，或是人死灯灭，母后终究顾全了大局。
紧接着刘协的目光转向站在刘辩另一侧、同样身着素服的蔡琰。他再次躬身，礼仪周全：“臣弟拜见皇嫂。”
蔡琰的神情是真切而克制的悲伤，她与董太皇太后虽无深厚亲情，但作为晚辈，对一位长寿尊长的离世自然怀有哀思。
更重要的是，她情感本就细腻，更能体会生死离别的无常与沉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却带着清晰的悲意：“陈留王请节哀，免礼。”
“谢皇嫂。”刘协再次起身。他能感受到蔡琰话语中的真诚，这份真诚与他从何太后那里感受到的、那种略显浮于表面的“悲伤”形成了微妙对比。
在他心中，或许这位性情温婉的皇嫂，此刻的哀悼之情反而更为贴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