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带着几分闲谈意味的学子们,此刻真正紧张起来。
原因无他,那骑士喊出的车队二字,是关键中的关键。
能随着太学统一组织的车队一同出发,由羽林卫护送,沿途驿站接待、行程安排皆由朝廷规制,安全与便利自非寻常商旅可比,这已是学校能为他们这些迁徒学子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若是动作迟缓,误了集结时辰,等待他们的将是巨大的麻烦。
要么咬牙自行筹措车马仆役,组成零散小队上路。且不说安全堪忧,单是沿途过关卡、入住驿馆,没有太学的公文和羽林卫的旗号,就将平添无数盘查与刁难,耗时耗力,能否准时抵达长安都成问题。
要么,就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可能存在的、为处理后续杂事而组织的末班车队。那样的车队,往往人员混杂,安排仓促,待遇与这首批精锐学子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每个车队都有严格的编制与行程规划,如同军队开拔,讲究的是令行禁止。太学虽为文教之地,但在此等涉及朝廷大计的事情上,亦强调纪律。未能按时归队,不仅仅是个人行程受阻,更被视为一种失责。
人群中,已有负责点名的教习面色严肃地拿着名册开始穿梭催促,可以想见,若有谁的名字在最后点验时缺席,不仅当下颜面扫地,更会留下一笔不光彩的记录。
这些学子,年纪虽轻,却皆是大汉未来倚重的才俊,平日师长耳提面命,无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倘若连准时集结、遵守行程这般基本的事务都无法妥善完成,还谈何未来担当重任?
传扬出去,怕是要沦为同窗乃至朝野间的笑柄,一句连行李车队都赶不上的庸才便足以让数年苦读积攒的声名蒙尘。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迫,鲁肃再不敢怠慢,急忙再次确认那箱宝贝书籍是否捆扎牢靠。周瑜也快步走向自己的行装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书箧和衣箱,心中默算是否有遗漏。
等到集结的时辰彻底到达,广场前方高高竖立的几面牛皮大鼓被力士奋力擂响。
“咚!咚!咚!”沉浑雄壮的鼓声穿透清晨的寒意,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弦。
这鼓声,既是为即将远行的学子壮行,鼓舞士气,也蕴含着师友同窗的美好祝愿,祈佑他们一路平安,顺遂抵达新都。
在鼓声的催动下,庞大的迁徙队伍开始有序启动,最先开拔的,是大四年级的车队。
他们资历最老,学业将成,自然排在序列之首,德高望重的太学校长郑玄,身着庄重朝服,在副校长、博士、教习们的簇拥下,肃立在太学正门的高阶之上。
郑玄清癯的面容上神色复杂,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每一辆从面前经过的马车,注视着车上那些向他恭敬行礼的年轻面孔。
这座太学的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他们求学的身影,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再回故地,车队辘辘,缓缓驶出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太学大门,向着未知的西京进发。
紧接着是大三年级的车队,秩序井然,一辆马车紧跟着另一辆,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长龙。
等待许久,终于轮到了鲁肃与周瑜所在的车队。
鲁肃与周瑜不仅是挚友,在太学中更是同班同学。
这同班之缘,并非巧合,实乃朝廷有意为之的安排,当初刘辩锐意革新太学,在规划入学名额与班级编制时,便立下严规:严禁同州籍学子过度集中,尤其要打碎可能形成的地方抱团倾向。
用刘辩的话说,“朋党之弊,始于乡曲”,太学乃为国家培养栋梁之地,岂能成为地方势力滋生的温床?
因此,在具体的分班规制上,可谓细致入微:一个标准班级之内,来自同一州的学子最多不得超过三人,至于同郡之人,更是严令禁止出现在同一班级。
这条铁律,从他们入学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平日里,太学生们私下联络同乡之谊,吟诵乡音,回忆风物,朝廷并不干涉,毕竟人伦常情。但在最基础的教学与管理单位——班级内部,必须确保学子来源的广泛与交融,迫使这些未来的官员们从求学时代起,就必须学会与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同窗相处、合作、乃至竞争。
正因如此,出身扬州的庐江人周瑜与出身徐州的临淮人鲁肃,虽地缘相近,却分属不同州郡,方能被编入同一班级。
他们的同窗之中,有来自豪迈关西的汉子,有燕赵多慷概悲歌之士的河北人,有巴蜀的聪慧才子,也有荆楚的灵秀之人。每日的讲经辩论、课业切磋,乃至日常起居,都是在这样一种刻意营造的五湖四海氛围中进行。
起初或有不便,但数年下来,众人早已习惯,反而开阔了眼界,加深了对大汉疆域内不同风土人情的了解。
此刻,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鞭轻响,他们所在的班级车队也开始缓缓移动。
周瑜坐在车中,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太学建筑和远处洛阳城的天际线。鲁肃则在一旁,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他那宝贝书箱的位置,确保行车颠簸也不会损伤分毫。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这群被迫早早打破地域隔阂的年轻学子,带着对过去的留恋与对未来的憧憬,汇入西迁的洪流,朝着长安方向,迤逦而去。
郑玄校长与众师长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扬起的细微尘土之后,唯有那壮行的鼓声,似乎仍在空中回荡,追随着他们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