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洛阳，晨风里还裹挟着凛冽寒意，残冬的尾巴固执地纠缠着这座古老的帝都，人们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冬衣，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冬天积下的残雪犹在宫墙角落、太学庭院的背阴处顽固留存，非但未曾增添诗意，反让这份春寒愈发料峭刺骨。
今年太学的开学，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一份由朝廷下达、校长亲自宣读的诏令，打破了一贯的节奏：大三、大四年级的太学生，需提前十日入学，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搬迁，前往长安太学继续学业。至于大二与即将新入学的太学生，则仍按旧历，于原定时间在洛阳太学报到。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即便没有从家里的小道消息知道朝廷要迁都的事情，单是他们这些太学生自己也能从朝廷的些许动作之中察觉到朝廷要迁都的意图。太学，作为朝廷储才育贤之重地，自然要先行一步，他们这些高年级学子，便成了这场帝国中心迁徙中，最先被移动的棋子。
周瑜一袭青衫，外罩御寒的裘氅，默然立于太学门前广场喧闹的人群边缘。他看着同窗们三三两两搬运箱笼，或三五成群议论纷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去年岁末放假时，大家还相约开春后去城南踏青，去洛水畔论诗，转眼间，熟悉的校园竟已要将他们驱赶出去。
当然，这不过是学子间无奈的玩笑，诏命早在假期前就已下达，只是当离别真正来临时，那份对洛阳、对这待了三两年太学的不舍，依旧还是让大家平添几分离愁别绪。
“公瑾，还愣着作甚？”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略带伤感的凝视。周瑜回头，见是鲁肃，他正费力地抱着一个巨大的、显然超载的书箱，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贯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泰然处之的宽厚笑意。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出身地方巨富之家，性情豪爽仗义，年少时便以乐善好施、气度恢弘闻名乡里。他不仅熟读经史，善于谋划，还曾习练击剑骑射，可称文武兼修。
当年周瑜被好友孙策劝动，决心入太学深造，便顺道拉上了这位志趣相投的挚友。鲁肃家中虽无显赫朝堂关系，但太学名额也并非遥不可及，凭借家财与人脉运作，顺利将他送入了这天下英才汇聚之所。
“子敬倒是好兴致。”周瑜快走几步，伸手接过书箱一角，入手猛地一沉，令他微微蹙眉，“你这……莫非是将洛阳书肆搬空了不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他深知鲁肃嗜书如命，可眼下正值迁徙忙乱之时，购置如此多的书籍，无疑是平添负担。从洛阳到长安，路途迢迢，车马劳顿，携带这般沉重的精神食粮，辛苦可想而知。
长安既为新都，朝廷开设的官营书肆定然会迅速跟进，洛阳流行的典籍，用不了多久也会在长安上市，何必急于一时？
“嘿嘿，路过书肆时，见其中新到了一批书籍，脚便挪不动了。”鲁肃嘿嘿一笑，与周瑜合力将沉甸甸的书箱挪到旁边标注着鲁氏字样的马车旁，小心安置好。
“这不怨我，实是这些墨香馥郁的可人儿在架上千般诱惑，我实在忍不了，只好破费些银钱，为她们赎了身，带她们同去长安见见世面。”他拍了拍书箱，说起了惯常的玩笑话。
“下流！”周瑜闻言，俊雅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佯装不屑的表情，好好一个购书雅事，被鲁肃这般比喻，倒像是去秦楼楚馆赎买清倌人一般，真是有辱斯文。
“刚想什么呢？瞧你出神的样子。”鲁肃将书箱在车上固定好，利落地跳下车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向周瑜问道。
周瑜目光再次投向巍峨的太学门阙，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洛阳宫城轮廓，轻声道：“我只是在想，长安……会是什么模样？”
他生于庐江，长于江淮，游学至洛阳，却从未踏足过西京长安。
那座承载了强汉荣耀、也历经了无数战火与衰败的古城，在他的想象中，仅来源于史册的记载和师长们的偶尔提及。
无人会质疑长安作为帝都的资格，它与洛阳共为大汉两京，煌煌史册已近四百年。但长安如今的荒凉与残破，亦是朝野共识。
即便朝廷决心迁都，大力营建，初至之时，其繁华也定然难以与眼下这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的洛阳相比。
“还能怎样？初始阶段，必然处处是工地，尘土飞扬，屋舍简陋，恐怕比不了洛阳十一。”鲁肃对此倒显得很豁达，他拍了拍周瑜的肩膀，语气平静，“不过，朝廷此番决心之大，你我又非今日才知。想想近年来的漕运调整、关中水利的修缮、以及将作监大批工匠的西调，便知长安复兴只是时间问题。或许过上三五年，又是一派盛世气象。只是到那时，你我学业早成，恐怕已各奔前程，未必还在长安了。”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天际，目光变得深远：“我们这些人，说是太学生，看似超然，实则不过是这盘关乎国运迁徙的大棋里，最先落下的几颗子罢了。棋局伊始，棋子能看到的，自然只是方寸之间的凌乱。唯有待棋局展开，方能见识全貌。”他的话语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洞明世事的坦然。
周瑜闻言，默然点头。
鲁肃的话，总是能于平实中点破关键。
迁都乃陛下意志贯彻所在，是延续汉祚、经营西方的国策，连朝堂上那些根基深厚的衮衮诸公都无力反对，只能顺应，他们这些尚未正式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除了作为先驱的一部分，安然奔赴命运指引的新方向，又能如何？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情感的微澜，终究要融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士在太学前勒马停下，高声喊道：“诸位学子，行李装车需加快！一个时辰后，车队于西郭门外集结，由羽林卫护送，启程前往长安！延误者，自理行程！”
喧闹的广场瞬间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忙碌的声响，
“快！快！检查箱笼绑缚是否结实！”
“我的那匣笔墨呢？谁看见了？”
“甲字队的车马往西边聚拢！乙字队的来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