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迁都长安之议已酝酿多时，利弊诸位皆已明晰。长安形胜，易守难攻，可为万世之基。然，”刘辩话锋一转，手指下意识地在御案上重重点了一下，“都城西迁，则凉州之重要性陡然而增，再非过去百余年那般，可视为羁縻之地，偶有羌乱，发兵抚剿即可了事！”
羌乱是大汉在光武中兴以来避免不了的话题，根子还是落在了光武帝的民族政策上，将凉州人迁移到内地，又将羌人迁移到凉州，这就是摆明了的祸乱之源。
可能在光武中兴那时候，凉州豪强曾助隗嚣割据西北，确实给了光武帝统一太大的阻力，所以才会通过如此荒唐的决议来削弱凉州的实力。但是到了刘辩手里，这一点就必须得得到纠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若定都长安，而凉州仍由羌胡部落割据，叛服无常，烽火频传。则我新都之西大门，便将永无宁日！试问，有哪一个帝国之都城，可容忍卧榻之侧，时有强邻鼾睡、烽烟屡起？若如此，迁都长安之意义何在？莫非是将社稷宗庙置于更险之境？”
迁都，绝非简单的宫殿搬迁，而是整个国家防御重心和政治中心的战略性转移，凉州由此从边疆癣疥之疾，变成了关乎心脏安危的肘腋之患。
那这个时候，朝廷就得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幸而朝廷近十年来，持续推行徙羌实内之策，已将凉州东部、南部诸多水草丰美、宜耕宜牧之地的羌人部落，逐步内迁分散安置于益、并、幽等州，分化其势。如今凉州境内，尤其是靠近三辅的关键地带，已空出大片土地！”这也是迁都的前期准备之一，这也是刘范能成为兖州牧的重要原因，他真的在不让羌人反抗的情况下大幅削弱了凉州羌人的实力。
而这些被迁移出去的羌人，也不再是过去部落统治的情况，这些人也被全部纳入朝廷农垦团管理，通过地域上的迁移斩断他们的关系网与过去的文化习俗，通过朝廷直接管理移风易俗，让这些人学习汉字、说中原官话、穿中原衣裳、行中原礼仪，让这些人彻底斩断与羌人之间的羁绊。
“这些土地理论上皆归朝廷所有，乃大汉疆土，绝非无主之地，更非可任由残留羌部或其他胡族随意占据之地！然，”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土地之归属，非仅靠一纸诏书、一道界碑便能确立。需有编户齐民于此耕种安居，需有郡县乡亭于此征收赋税、推行教化，方能真正纳入朝廷管控，化为王土。眼下凉州汉民稀少，人烟寥落，此乃尽人皆知之事。空有广袤土地，无人耕种守卫，与弃之何异？”
土地从来不是说靠嘴就能定下，人在地在、人亡地失是亘古不破的真理，朝廷的确迁移了很多羌人离开凉州，但是那片土地上还是有不少羌胡居住。眼下的确已经减少了他们的人数，也大大减轻了他们的生存压力，如果朝廷不能趁着这个时间段快速将这些地方牢牢占据，那过不了多久这些土地便会重新成为这些人生存的土地。
这肯定是不行的！
刘辩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可不是为了减少羌胡的生存压力，他是要解决凉州的问题。
常规的迁移流民、屯田戍边，速度慢，成效缓，显然难以满足新都防御的紧迫需求。
“流民要移，军屯要设，此乃常法，然仍恐缓不济急。朕以为，欲速定凉州，非行非常之策不可——须大力迁移关东、中原之豪族大户入凉！”刘辩图穷匕见，将这一话题的最终解决措施说了出来。
刘辩深知此举的深意和阻力，他冷静地分析道：“迁移豪族，一则可令其率宗族、部曲、佃户同行，顷刻间便可在凉州形成颇具规模的汉人聚落，迅速填充空虚之地，筑堡坞，开田亩，其自保之力亦远胜寻常流民。彼等为保其新得之业，必竭力抵御羌胡侵扰，实则为朝廷筑起一道坚实藩篱。”
“其二，”他目光变得更深邃，“中原、关东之地，人地矛盾日益突出，豪强兼并，隐户众多，实为朝廷心腹之患。借此迁都改易之机，迁徙部分豪族西进，可令其出让中原田宅，一定程度上缓解故地之困，所出之地，亦可安置更多贫民或收归国有。”
刘辩终于将迁都背后更深层次的战略布局和盘托出，迁都不仅是避开某些政治包袱，更是要以都城西迁为契机，推动一场大规模的人口和利益再分配，一方面强化西部边防，另一方面试图撬动盘根错节的中原地方势力格局。
迁移豪族，便是这盘大棋中，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见效最快的关键一招。
想要彻底解决豪族是不可能的事情，光靠迁移豪族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刘辩也没有这么疯狂的想法，但是减轻一些豪强带来的压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迁都可不仅是要让洛阳的豪门大户失去根基，更是要让天下豪族也都有一样的待遇，朝廷不会对他们动手，但是朝廷的战略决策中，他们的势力也必然会受到损失。
“迁移豪族以实凉州，固西陲而解内患，其利朕已阐明。然，”他话锋一转，“如何具体施行？选择哪些郡县、哪些家族为首批西迁对象？朝廷又当许以何等条件，方能令其甘愿离弃祖业，远赴边陲？再者，此策必然触动无数人利益，届时朝野上下、地方州郡，必有巨大反弹，又当如何应对、疏导、乃至弹压？”刘辩说完自己的整体构想，便将这个烫手山芋精准地抛到了殿内诸位重臣面前。
这不算什么大麻烦，但也不是能够轻松解决的问题。
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提出，作为迁都的配套措施，这件事也早就成为诸位大臣思考的问题之一，现在只不过是要彻底确定下来具体章程，之后这些大臣回到部门就得拿出正式文件，来完成这一政策。
大臣们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总结下来也就是先易后难、引领示范八个字。
朝廷当然得给这些西迁豪族一定的利益，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都得保证人家过去以后能正常发展，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跑那么大老远的一趟？
准备弹压是一回事，正式弹压又是一回事，如果不是事不可为，朝廷也不想轻易动兵。
而且只是迁移一部分豪族，如果真的到了动枪动兵的地步，那无疑就是让所有豪族都站在朝廷的对立面，这就不符合刘辩对此计划的设想。
本来可以引导他们互相攻击，非要将朝廷弄成豪族的敌人，这就有些得不偿失。
反正这个计划肯定是要执行的，只要让地方上明白朝廷的决心，肯定会有一部分豪族愿意主动搬迁，也必然会有另外一部分豪族会主动去攻讦，让自己免于被搬迁的命运。
朝廷又没有指定谁家搬迁，只要凑够这个数量，那其他人也就相安无事，刘辩也不会在这件事再多生事端。
至于剩下的就是同步做好凉州接收地的准备工作，划分好地块，建设好基础堡寨水利设施，不能让人过去了自生自灭，还得提醒防备羌人部落趁机袭击新移民。
刘辩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并不打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大臣们参与到决策的细节中来，利用他们的智慧和经验，同时也能将可能产生的矛盾部分转移和下放。
“诸卿所虑，皆切中要害。既然如此，便由司徒总揽，太尉与司空协理，贾卿负责协调各部、拟定详细章程。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包括：遴选标准与初步名单、赏赐条件细则、迁移流程与保障、应对反弹之预案、以及凉州接收安置准备事宜。一月之后，朕要看到可行的方略。”刘辩也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司徒贾琮，这件事办起来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是成功以后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政绩。
“臣遵旨。”贾琮拱手应下，如今三公的权力是很大，但是也不是光有权力不干活。
他是三公中资历最浅的，自然也是三公中权力最小的，而在处置此事的过程中，他的权力与声望必然会有所增长。
“还有一事，关乎文教传承与人才选拔，亦需在此议定。”刘辩还是没有结束会议，众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