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车轮却已悄然驶入正始十年,元日清晨,天色未明,洛阳南宫却已是灯火通明,甲胄森然的羽林郎持戟肃立,从宫门一直排到巍峨的嘉德殿殿前,旌旗仪仗在微熹的晨光和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爵位,身着崭新的朝服,列队肃立于冰冷的广场之上。他们呵出的白气氤氲成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节日的肃穆、对皇权的敬畏,以及历经岁月后的沉稳。
钟鼓齐鸣,雅乐高奏。
“陛下升殿——”内侍尖亮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寒气,层层传递开来。
在百官瞩目之下,天子刘辩的身影出现在嘉德殿殿那高高的丹陛之上,他已非当年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君主,十年的光阴和权力的磨砺,让他面容更显清癯冷峻,眼神沉静如深潭,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走向那象征天下至尊的御座。
御座旁,侍中、黄门侍郎等近臣垂手恭立,气氛庄严肃穆至极。
刘辩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僚队伍。那目光所及之处,百官无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司礼官高唱:“拜——”
霎时间,以三公九卿为首,所有文武官员,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拂开衣摆,躬身下拜: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震得殿宇上的瓦片似乎都在轻微作响。
他微微抬手,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唱,清晰地传遍广场:“众卿平身。”
“谢陛下!”又是一阵整齐的回应,百官这才起身,重新肃立。
接下来,便是依照礼制进行的繁琐而庄严的元会大典流程:天子宣与万民诏、百官上贺表、贡献方物、天子赐宴……
今年的与万民书里刘辩一反常态的没有继续赢下去,或者说赢得少了许多,今年刘辩的诏书里更多的是通知、提醒、告诫,将帝国真正的问题在这份诏书里毫无隐瞒的全部暴露出来。
“……犹见三患:其一,流民未息,冻馁之民结队南徙……其二,豪右占田仍逾制度,青徐之地有田连阡陌而民无立锥者……其三,郡国孝廉之选,间有请托公行,寒门才士扼腕长叹……”
每年一度的与万民书没有什么稀奇的,大家也都对这份诏书已经习惯,甚至可以将每年一度的颁布与万民书当成一个必要仪式在正旦大朝会上举行,而不再是天子的个人喜好问题。
但是听着内侍宣读与万民书的内容,不少人还是略微有些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撼。
天子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会在这个诏书里有这么大的转向?
此刻是正旦大朝会,国之盛典,万邦来朝,无数双眼睛看着,任何交头接耳、任何眼神交流、甚至任何一丝不该有的表情,都是严重的君前失仪,足以被御史记录在案,招致祸端。百官们只能维持着最恭谨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的节庆贺词,而非天子对朝廷问题的点明。
但在那看似平静的朝服之下,无数颗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少大臣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绝非寻常!
天子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象征祥瑞与新始的正旦日,颁布这样一封近乎自省自惩的诏书,这绝非仅仅是表达谦抑那么简单!尤其还是加插在原本纯为“庆祝、贺喜”的环节之中,其意味更是深长,近乎一种刻意的敲打。
每一位能站在此地的臣工都是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之人,他们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封诏书,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陛下的态度已经彻底转变了!
过去的宽纵、妥协,或是某种程度的放任,可能就此一去不返。这表面是点明问题,实则是对过去朝政的一种否定,更是对未来的一个强硬宣言——陛下要收权,要革新,要动手整顿了!
“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这剑锋,最终会指向哪里?”
“是吏治?是财政?是军务?还是……某些人?”
无数个问号在众人脑海中疯狂盘旋,却无一人敢表露分毫,他们只能将所有的惊疑、揣测、甚至是一丝恐惧,死死摁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
目光偶尔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扫过御座之上那模糊的天颜,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半毫的真实意图,却又立刻敬畏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