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太学的迁移事宜。”刘辩语气肯定，“按原定计划，今年先行迁移大三、大四两个高年级入长安新太学，明年再完成大一、大二年级的整体迁移。此事既定，无需再议。太学规模不宜也无必要在两地同时扩充，必须集中资源于新都。”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然待明年太学师生悉数西迁之后，洛阳太学这片经营百数年的校舍、藏书楼、礼殿等设施，难道就此闲置荒废？朕以为，此举实乃巨大的浪费，朝廷投入巨资建设的基业，必须让其持续发挥作用，而非任其蒙尘。”
殿内大臣们微微颔首，确实，那么一大片功能完善的建筑群若是废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容易引发非议。
刘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化为决断：“昔年父皇在位时，曾于太学原址创置鸿都门学，虽然后来……有所波折，但其广招天下有才艺之士、不限门第的初衷，朕一直以为有其可取之处。”
他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了自己的构想：“如今太学既迁，洛阳校址空出。朕意正好借此机会，重建鸿都门学！其校舍、藏书、乃至部分教习，皆可沿用太学现有基础。其授课内容，或可更侧重于经世致用之学，如律法、算数、工造、文书乃至农政、水利等。招生标准，可仿太学，如此便可为天下那些或因门第、或因地域、或因所长非在经学而无法进入太学的英才，另开一道进修晋身之门槛！”
刘辩的声音略微提高：“如此，朝廷能培养选拔的人才种类将更为广泛，数量亦能增加，更能使洛阳旧太学之物力得以善用，岂非一举多得？再者，”他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个人情感，“这也是延续先帝当年未尽之志业，让鸿都门学之名，能以更正面、更务实的方式存续下去。”
这番话说得既有公心——为国家广纳人才、物尽其用；也夹杂着私心——保全并重新诠释先帝刘宏那项备受争议、却为数不多的政绩，为其正名。
殿内重臣闻言，神色各异，他们当然明白鸿都门学在士大夫清流眼中的敏感历史，那曾是先帝用以对抗传统太学、提拔寒门、甚至被视为俳优之学的象征。
但陛下如今旧事重提，却赋予了它新的、更务实的内涵，并且巧妙地将其与安置废弃太学资产的现实问题捆绑在一起，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刘辩关于重建鸿都门学的提议刚做出部署，殿内气氛微妙的停滞被一个沉稳却带着些许反对意味的声音打破。
“陛下，臣以为……”太尉眉头微蹙，拱手道。
他显然对直接用鸿都门学这个名号有所保留，他不反对废物利用，更不反对为朝廷多培养实用人才，甚至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但鸿都门学这块招牌，在先帝时期因其选拔标准、学员成分以及被视为对抗传统士大夫的清流舆论，名声早已污损，在士林中几乎成了不正经、幸进之徒的代名词。
在他看来，既然要办新学，何必再拾起这面破旗？陛下完全可以用一个全新的、更正面、更响亮的名字，比如洛阳官学、经世学院之类，阻力必定会小很多，大家面子上也好看。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阐述改名的建议，就感觉到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怒意，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却让张延这位位极人臣的太尉，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将已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意识到，陛下绝非不知道鸿都门学的负面历史，其坚持用此名，必有深意，或者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天子和太尉之间悄悄逡巡。
刘辩的语调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太尉以为如何？”
张延心中念头急转，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心意，这不仅仅是办一所学校那么简单，其中还掺杂着天子对先帝那点稀薄却固执的孝心与正名之意。
刘宏在位时，荒唐事干了不少，鸿都门学算是其中少数勉强能拿来说道、且本意或许不算太坏的举措。如今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想把这个带着先帝印记的东西重新擦亮、赋予新的生命，从人子之心而言，可以理解。
而且正如陛下所说，这确实是物尽其用。
生儿子就这一点好！如今天子有什么好事是真念着他父亲刘宏。这要是换了个外人继位，谁管你刘宏当年搞的那些是是非非？怕是恨不得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但刘辩偏偏就要把这个带着先帝印记的鸿都门学重新建起来，大家还不好直接驳斥。
电光火石间，张延权衡利弊，迅速改变了策略，他将原本劝谏改名的话咽回肚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恭顺且务实：
“回陛下，臣方才思虑，深觉陛下重建鸿都门学之策，实乃老成谋国、追念先帝之两全妙法。”他先定了调子，表示拥护，“旧物利用，广育人才，确是大善。只是……鉴于过往些许流言纷扰，臣窃以为，新立之鸿都门学，其招生标准、考课内容、尤其是学成授职之途径，需格外明晰，与太学做出清晰区分，并公告天下，以示陛下革新之意、求真务实之心。如此，方可堵悠悠众口，令新学焕发真正光彩，不负陛下与先帝之期望。”
他不再提改名之事，而是转而强调要在实际操作层面与过去的负面印象做切割，通过新的、更严谨的规章制度来重塑鸿都门学的形象。这既顺从了天子的心意，又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巧妙地将反对变成了如何更好执行的建议。
刘辩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他知道张延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且给出了一个台阶和更务实的解决方案。
“太尉所虑周全，”刘辩从善如流，“具体章程，便依方才所议，由太常卿细致拟定，务必要让天下人知晓，此鸿都门学，非彼鸿都门学，乃是朝廷选拔培养经世致用之才的新途，与太学一般，皆是国之栋梁所出之地。”
“臣遵旨。”裴茂拱手应了下来。
裴茂对鸿都门学这个名号的历史包袱和其在清流士人中的恶劣名声，比张延了解得更深、也更反感。
在他心中，这根本就是一个近乎污点的存在，先帝当年搞出的那么多荒唐事里，鸿都门学虽不算最恶劣，却也绝对是士林君子们嗤之以鼻的所在。
他内心深处，一百个不愿意让这个名称重新复活，玷污朝廷文教的清誉。在他看来，哪怕内容完全革新，顶着这个旧名，也难免惹人非议，徒增烦恼。陛下为何就不能换个名字呢？哪怕叫洛阳政术馆也好听些啊！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裴茂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一点：他一点儿也不想挑战一下，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是否足以与陛下对先帝的那点追忆和孝心平等对话。
“鸿都门学的级别定在两千石，还是设立校长跟祭酒，校长主教学，祭酒主管理，其他职位的配置都比太学低一级。”刘辩也顺便定下了鸿都门学的级别，太学肯定是要与众不同的。
听到天子这样说，大家顿时放松了许多，两千石虽然珍贵，但是大汉境内的两千石也不少，但是真两千石那就不同了，如今可真的是寥寥无几，降低级别本来就意味着陛下的态度与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