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对于宗室的重用是大家都清楚的,然而,满朝文武皆非庸碌之辈,深知政治的平衡之道。皇帝可以扶持宗室,但绝不可能、也绝无能力让宗室子弟占据所有要津。
庞大的帝国仍需依靠广大士族官僚来运转,若宗室过度侵占本属于他们的政治空间,必然引致强烈的反弹和不满,因此,在关键职位的安排上,必须有所取舍,兼顾各方利益。
实际来说,三公九卿里宗室如今新占据的位置只有两个,毕竟宗正管理的本就是皇家宗族事务,这个位置也不可能交给外人来担任。
十三州州牧州丞中宗室的存在,一方面是逐步提升和巩固宗室力量,使其成为支撑皇权、制衡其他势力的重要基石;另一方面也是给后续三公九卿的提拔做准备,宗室也不能一步登天,想要登上高位也得一步一步来。
刘范兖州牧的职位确定下来,兖州州丞不出所料地由司徒贾琮推荐原兖州刺史接任,而徐州牧的位置刘辩则是让司空刘虞举荐,刘虞举荐了法部尚书陈温接任徐州牧,太尉张延举荐了徐州刺史刘备接任徐州州丞。
剩下的州郡职位,刘辩便不再过多干预,只挥了挥手,示意交由诸卿与尚书台依例举荐磋商。
这是一种默契的交换,核心利益分配已毕,总要留些空间让各方势力去分润其余。
“既然众卿皆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刘辩的声音平静地压下殿内的议论,“具体人选,朕与尚书台、三公府议后再定。各部需提前筹划,为州府遴选、储备合适官吏,务求贤能充任,不得滥竽充数。”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期待。
刘辩起身离开御座,转入后殿屏风之后,身影消失不见。
“臣等恭送陛下!”殿内文武百官齐声高唱,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天子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陆续直起身来。
刘辩当皇帝愈发熟练,想要朝廷向前发展,想要拿走一部分人的利益,那就得满足另一部分人的利益。
他拿出那么多千石、乃至两千石的职位分发,如果有人想吃了刘辩分发出去的利益还不松口度田事宜,那刘辩收拾起人来也会毫不留情。
今日的朝会,在一种看似团结一致、共图大业的氛围中结束,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和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御座已空,天子刘辩的身影消失在丹陛之后的屏风内,然而,殿内的文武群臣,却并未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无形的秩序和默契在空气中弥漫。
没有人再去公开议论皇帝陛下的决策,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如何在这场由皇帝开启的权力盛宴中,为自身或所属的派系、家族,争夺到尽可能多的份额。
刘辩可以不管具体的利益分配,他只需牢牢握住最终的人事任免权和考核监督权,布下了大局,定下了规则,然后便冷眼旁观棋子们自行争斗,最终只选择那些能存活下来、并能帮他赢得棋局的人。
他要的是能够做事的能臣,做不了事即便坐到那个位置上也会被直接淘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小心翼翼,都聚焦在几位尚未挪步的重量级人物身上——三公、九卿中的几位实权人物,以及尚书令贾诩。
这些真正的朝堂巨擘,此刻便是权力的风向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神。
只见刘虞先是与身旁的张延低声交谈了两句,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共识,微微颔首。
随即,刘虞又向司徒贾琮的方向拱了拱手,贾琮亦面带微笑地回礼。
贾诩则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对几位大佬的互动恍若未见,只微微侧身,对身边一名尚书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郎官便躬身匆匆从侧门先行离去,显然是去办理朝会上议定的紧要公务。
这几番短暂而含蓄的互动,落在殿内其他官员眼中,便被解读出了无数的信息:他们是在交换对刚刚任命的人选的看法?是在协商接下来州府属官的人选分配?还是仅仅维持着场面上的礼节?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们,中低层的官员们只能耐心地等待着,垂手恭立,如同场边的看客,等待着主角们先离场,他们彼此之间也用眼神和极低的声音交流着,但更多的是一种观望。
终于,几位重臣似乎完成了这退场前的无声仪式,司空刘虞率先迈步,向殿外走去,太尉张延几乎同时而动,司徒贾琮则略慢半步,与另一位九卿同行,贾诩则走在稍靠后的位置,依旧低调。
直到这几位核心人物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殿门口时,殿内凝固的气氛才仿佛瞬间融化。
其余官员们这才如同得到了无声的许可,开始有序地、却又带着一丝急切地移动起来,按照品秩官阶,鱼贯而出。
行走间,交谈的声音才稍微放开了一些,但话题已然转变,多是些浮于表面的应酬和观察:
“刘司空今日面色红润,步履也轻快,似乎心情不错?”一位中年官员低声对同僚道,试图从重臣的神色中解读出一些政治风向。
旁边有人接话:“张太尉还是那般雷厉风行,瞧那步伐,我等需小跑才能跟上。”
更后面些,几个官员窃窃私语:“方才瞧见贾司徒与光禄勋低语了几句,不知在商议何事?”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司徒贾琮的背影,充满了探究和猜测。
然而,众人心中所想的与表面发生的寒暄客套,以及这些小心翼翼的观察猜测,实则截然不同,甚至是无中生有。
方才,司空刘虞与太尉张延并肩走向殿外时,那几句被旁人看来可能是在交换重要政治意见的低语,其真实内容却是:
刘虞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张延低声道:“文节兄,今日朝会倒是比预想的顺遂,时辰也不算拖得太长。”他轻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眼,“这人老了,坐着的时间一久,真是有些熬不住了。”
同样年岁不轻的张延,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低声回道:“子仲公说的是,陛下虽是英断,但这朝会议事,桩桩件件都牵扯心神,坐久了确实难熬,只盼早些回去,喝盏热茶松快松快。”
两位位极人臣的老者,在那片刻间交换的,并非什么惊天的政治谋划,而是最寻常不过的老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是对漫长朝会带来的生理疲惫最直接的抱怨。
至于州牧人选、权力分配那些大事,早在朝会之前的私下博弈中就已落定或心中有数,何必在散朝后、众目睽睽之下再行讨论?
而那位被下属猜测与光禄勋密议要事的司徒贾琮,方才或许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等会儿要吃点什么?”
至于其他官员那些关于“心情”、“步伐”、“密谈”的猜测,多半是基于自身焦虑和权力想象的无谓投射。
他们渴望从大佬们的细微举动中解读出有利于自身谋划的信息,却不知那些真正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在那一刻或许想的只是赶紧回家休息,或是处理下一件堆积如山的政务。
“书令。”法正跟着李儒走进了贾诩的公署,敛袖垂目,姿态恭谨地向着端坐于案后的贾诩行了一礼。
法正是今年开春凭借优异的太学课业成绩和年初严苛的考课选拔,得以进入尚书台门下曹实习的年轻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