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直雄躺在舰长室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平时沾床一分钟即睡的他,现在却怎么样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在出现〔大黄蜂号〕和〔列克星敦号〕遭到雷击时的样子,想到自己把捷报发回上京时,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为自己肩上加一颗将星的情景……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荧光针恰好指向二点。
拉开窗帘,海面上如往常一样漆黑,黑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这是老天在帮忙,给雷击队披上一件夜行外衣。
睡不着,真睡不着。
他索性盘膝静坐在床上,闭目养神,但脑海里不停地反复出现,雷击队一次性发射几十枚鱼雷时的壮观情景……
此时,怀着同样心情的不止是舰长一个人。
前、后桅杆上的瞭望哨们也很兴奋,舰队全速追击逃跑的敌人,如果一切顺利,战斗明天上午就可以结束,中午他们就可以一边喝着清酒,一边列阵跳着阿波舞,调转船头回家,幸运的话,还能看见故乡的樱花。
川岛蹲在前瞭望哨的最里面,膝盖顶着舱壁,7x50双筒镜搁在腿上。他摘下护目镜罩,用袖口擦镜片上的盐雾。
“川岛君,你说,”说话的是山田,今年十九岁,去年秋天才补充进来。
他趴在观测口,上半个身子几乎探在外面,夜风把他后脑勺头发吹得一竖一竖的,“你说樱花开到哪儿了?”
川岛没接话,他擦完目镜,把罩子扣回去,举起望远镜看向四周。
海面还是黑的。
“铭咕屋应该满开了。”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是小林,三年兵,平时话最少,今夜不知为什么接了茬,“我家门口那棵,每年这个时候我妈都写信来,说花瓣掉进玄关,扫都扫不完。”
山田回头:“你家是铭咕屋的?”
“嗯。”
山田:“我家常野。比你们晚半个月。”
沉默了几秒。
三十多米高的桅杆轻轻摇晃。
“那来得及。”山田又把头转回去,下巴搁在观测框边缘,“打完这一仗,回衡胥江鹤军港休整,正好赶上常野的樱花开满山,微风轻吹,全世界都是花香味。”
川岛终于放下望远镜:“我入伍前,没正经看过一次樱花,你们信不信。”
山田和小林都转过来看他,点点头。
川岛:“家里开杂货铺,春天最忙。进货、盘库,我妈一个人顾店,我得送货。”他顿了顿,“町里别人家都是晚上点灯笼看樱花,而我骑着自行车从河堤下面经过,车筐里装着酱油和醋。”
“那今年回去看啊。”山田说,“这一仗打赢了,你就是军曹了吧?!回去后,町长都得请你站台。”
川岛没回答。
小林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低头抠手指甲边上的倒刺。
今夜敌人在仓皇逃跑,暂时不会有敌情的。
“我家门口那棵,”小林的声音很轻,“是我出生那年我爸种的。二十三年了。”
“那很高了吧?”山田说。
“嗯。开花的时候,二楼窗户一推开,伸手能够着。”
山田忽然笑起来:“我要是回常野,得先去铃川屋找阿美。”
小林:“谁是阿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