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位女子看见了台下前排小男孩,好心想要提醒孩子赶紧回家别逗留。
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身边同伴轻轻扯了扯袖子。
同台唱戏的搭档上了妆的脸瞧不出表情,从眼神看出很紧张,朝女子不着痕迹微微摇了摇头。
女子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莫名冒出来个孩子看戏。
怕是……
小男孩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乖巧看戏,可能长凳有点高,俩腿来回晃着玩。
班主站在台侧,手里的茶一口也喝不下去,盯着台下小小的身影,额头上渗出密密一层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祈祷台上几位千万别走调,触怒鬼神可就麻烦了。
最近镇里不太平,镇里地主家出了笔钱,按照习俗请戏班,戏里有神有鬼最能镇邪,锣鼓一响鬼神共听。
这便是以戏敬神,娱神驱邪。
黑蛇坐长凳上看戏,扭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晒谷场边出现几道影子。
模模糊糊像是人形,又像是被月光拉长的雾气,它们慢吞吞步子很轻,当看清台下坐着的小男孩后齐齐愣住。
愣了片刻。
继续往戏台这边走来,谁也没敢靠太近,远远坐在远处外围,
离小男孩远远的。
又来一位位形貌清晰的憨厚庄稼汉,粗布旧衣,裤腿还卷着一截,像是刚从田里出来。
他远远朝黑蛇这边拱手抱拳一礼,也不说话,于后排寻了块石头轻轻坐下。
黑蛇认识这位镇里的土地神。
戏班的人正唱着,余光瞥见台下小男孩左右张望几下。
接着朝某处拱了拱手,台上几人心里一紧,他们知道那些鬼神来了。
晒谷场上,锣鼓还在响,唱腔还在飘。
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窃窃私语,捏着嗓子又急又密,像争吵又像怪笑。
忽然,诡异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掐住喉咙。
紧接着,黑暗中仿佛传来慌乱脚步声喘息声,有什么东西疯了似的往外逃,越跑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本该斗智斗勇的难关被黑蛇破解,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晒谷场那些虚影们谁也没动,只管静静坐着看戏。
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苍老或柔软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唱走了一夜时光。
小男孩一直都在,腿偶尔晃一晃,眼睛始终盯着台上。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锣鼓声渐渐慢下来,唱腔也收了尾。
台下虚影们这才起身无声消失,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
小男孩低头翻了翻布兜,掏出一把被削边的不圆满的铜钱,学乡民随手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然后转身一步步离开。
晒谷场上,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长凳,和蜡烛燃尽冒着青烟的灯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终于亮了。
今早没雾,黑蛇慢悠悠回山,顺路逮了头野猪果腹。
觉得夜里的戏真好看。
没人抢座,没人挡视线,位置最好的长凳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以后得多多留意,哪儿搭了台夜里唱戏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