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并没有在那阴湿的下水道里停留太久。
在那面长满黑黄色苔藓的垂直砖墙上，伊莉娜正在向上攀爬。
她那件破旧的暗红色天鹅绒长裙在攀爬中被砖缝里的钢筋撕裂，露出底下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枯瘦小腿。几百公斤重的铅皮棺材压在她的背上，却仿佛只是一具轻巧的硬壳。她的四肢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扭曲角度扣住墙壁的缝隙，锋利的指甲如同钢钉一般凿入混凝土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喀啦”声，一点点地向上方那纵横交错的钢铁丛林蠕动。
探照灯苍白的光柱像巨剑一样时不时地劈开灰白的浓雾，每当光线扫过，她便会立刻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连呼吸都完全停止。巡逻的蒸汽机甲发出沉重的轰鸣，从她头顶十几米外的钢铁栈桥上碾过，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神职人员绝对想不到，在他们脚下翻滚的毒瘴里，正有一个黑暗的探访者正背负着一件圣物经过。
伊莉娜总是能找到那些光找不到的死角。
她避开了在那座摇摇欲坠的铁桥上巡逻的机械卫兵，那些只有简单逻辑电路的铁皮罐头根本无法捕捉到她这种没有体温的影子。她甚至在几个醉醺醺的教廷底层执事头顶攀爬而过——当时她整个人倒挂在生锈的工字钢梁上，那昂贵的旧时代天鹅绒裙摆像是一团倒垂的黑色火焰，在满是油污的空气中静止不动。
穿过迷宫般的贫民窟，避开那些在街角争抢发霉合成淀粉的流浪汉，伊莉娜终于钻进了一栋倾斜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筒子楼里，一栋被称为“蜂巢”的廉价公寓楼。
她所居住的这间公寓狭窄得令人窒息。发黄的壁纸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长满黑斑的墙体。生锈的水管在墙角滴滴答答地漏着浑浊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发霉的地毯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陈年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伊莉娜用脚后跟将那扇装了五道粗糙插销的防盗门死死关上，随后沉重的铅皮棺材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公寓中央那张破旧的弹簧床上。不堪重负的床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鸣，直接塌陷了下去。
但她毫不在乎。
伊莉娜几乎是扑到了棺材边，她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气灯下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她掀开盖子，那个赤裸的东方男人依旧安静地沉睡在里面。
在这间肮脏、逼仄、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囚笼里，这具完美的躯体散发出的臭氧与星空般的清冷气息，简直就像是直接劈开地狱的一道神圣之光。
“赞美主……赞美圣父圣子圣灵……”
她呢喃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渴望而沙哑劈叉。她像是一个朝圣者终于触摸到了真十字架的碎片，带着一种古老而卑微的虔诚，跪在床边，枯瘦的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男人那如同大理石般冰冷、坚硬却又散发着生机的胸膛。
她太饿了。
伊莉娜转身从一个生锈的铁皮柜里翻出了一套简陋得令人发指的医疗器具：几根泛黄的橡胶软管，生锈的止血钳，粗大的老式注射针头，以及几个勉强用酒精涮过的玻璃吊瓶。
她必须进食。
在这个被黑潮淹没的世界里，所谓的血族——就像她这样的存在——并不是什么被上帝诅咒的暗夜贵族，而是一群在黑潮爆发的绝望中，为了活下去，选择与某位神明做了交易的可怜虫。
他们向自己的静脉里注入了那些生活在地球最黑暗角落当中的神明或者其眷族的污染之血，以此换取了超越凡人的力量，非人的敏捷，以及在这个满是致死真菌和腐蚀性黑雨的世界里免疫感染的体质。
但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交易。
神明之血并不愿拘于凡人的躯壳，它总无时无刻不在他们的血管里沸腾，咆哮，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摧毁他们的理智，试图从内部撕裂他们的肉体，将他们彻底扭曲成那些长满触手、鳞片与眼球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为了压制这种疯狂的异变，为了在这具逐渐崩溃的躯壳里保留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他们必须要每天进食。
不是吃肉，而是吸食纯净的人血。
用那未被污染的，属于人类的温热生命力，去稀释和中和体内那冰冷刺骨的神明的鲜血。
但在现在的欧洲，找一口没有发霉的面包都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一个没有被真菌污染，没有得坏血病、没有被劣质煤烟熏透五脏六腑的干净人类？大部分时候，伊莉娜只能靠吸食那些患有严重辐射病的下城贫民的浊血来勉强续命，那感觉就像是在喝混着泥沙的泔水。
而现在，一具堪称奇迹的，完美的躯体就躺在她的面前。
伊莉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她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将那根粗大的针头，对准了男人手臂上那条呈现出大理石般完美色泽的静脉。
“原谅我，原谅我……”伊莉娜已长久的没有进食干净的血液，她的声音当中甚至带着些许的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