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
新罗马的黎明并不比黑夜明亮多少,只是那一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铅灰色云层变得稍微稀薄了一些,透出一种仿佛死鱼肚皮般的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比白天更浓重的硫磺味,那是“圣座”的灵能护盾在夜间过载运转后留下的废气,混合着下水道里反涌上来的酸腐气息,足以让任何一个没有佩戴防毒面具,同时肺部还没完全纤维化的正常人窒息。
第七号侧线的废料仓位于下城区的边缘,紧挨着那条散发着化学恶臭的排污河。
“快点,小子。”一夜没睡的老米勒压低了声音,他的机械义肢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破布,以此来消减那咔哒咔哒的金属撞击声:“别像个第一次进窑子的处男一样磨磨蹭蹭的。”
老米勒的呼吸在防毒面具的过滤罐里发出沉闷的嘶嘶声,他用一把早已准备好的万能钥匙——其实就是一根磨细了的撬棍——熟练地捅进了挂锁的锁眼。
咔哒。
锁开了。
或者说,有人故意的没把它锁好,故意保持这种一捅就开的状态
在利益面前,所谓的严密封锁就像是妓女的腰带一样松垮。
乔纳斯紧紧裹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厚呢大衣,推着一辆只有三个轮子的生锈平板车,平板车的车头挂着一盏被污垢遮住了一半光亮的煤油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他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瞟,生怕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后面跳出一队异端审判官。
多纳托神甫果然有些手段。
平日里仓库内外上至少会有三组新编瑞士卫队的士兵巡逻,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那口铅皮棺材静静地躺在废料堆的最深处,上面随意地盖着几块破烂的防水油布,周围散落着一些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碎骨。
这一次,乔纳斯注意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
以棺材为中心的五米范围内,是一个绝对的“净土”。没有老鼠,没有蟑螂,甚至连那些无处不在的,像黑苔藓一样的真菌都没有蔓延过来。地面干燥,清洁,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将这里的污秽隔绝在外。
“搭把手。”老米勒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掌。
当两人的手触碰到铅皮棺材的那一刻,一股并没有实际温度,却直透灵魂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了脊椎。
“真的很重,米勒大叔。”乔纳斯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这……这里面装的真的只是一个人吗?感觉像是装了一整块实心的铁锭。”
“闭嘴,用力。”老米勒低吼道,脖子上暴起青筋。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棺材终于被挪到了平板车上。
小车的轮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车身都向下沉了一截,在这个死寂的仓库里听起来像是婴儿的尖叫。
两人吓得僵在原地,直到确认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后,才敢继续移动。
尽管没人提,但老米勒和乔纳斯都知道多纳托并没有说谎。
当他们两个人的手掌贴上棺材盖的时候,都能明确的感觉到。
那不是错觉。
那是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震动。
咚……咚……
时间隔得很久,如果一个人的心脏真的每分钟才跳一次,那他肯定确凿无疑的是个死人了。
但那棺材当中的震动就像是一颗埋藏在深海海底的潜水钟,正隔着万米深的水压,向海面传递着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们推着车,穿过了迷宫般的蒸汽管道,来到了一处位于桥下,早已废弃的地下排水口前。
这里是新罗马的盲肠。
上面是辉煌的圣座,下面是流淌着污秽的冥河。
在这阴暗潮湿,只有滴水声回荡的地下空间里,早已有人在等待。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阴影里,撑着一把黑色的蕾丝洋伞——这在这个终年不见阳光、只会下酸雨和黑雪的城市里显得格外荒诞且矫情。
她很瘦,瘦得仿佛一阵带着煤灰的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穿着一件旧时代的暗红色天鹅绒长裙,裙角已经磨损,上面沾染着些许干涸的泥点。
当老米勒停下推车时,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乔纳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女人太白了。在这个连雪都是黑色,连神甫的脸都被煤烟熏黑的世界里,她的皮肤白得像是一张未被书写过的白纸,在那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某种纤细的,蜿蜒在白色雪地中的葡萄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