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铅皮箱子原本是用来装所谓的“圣遗骸”的。
当然，老米勒心里清楚，这些尸体不过是他们这些收尸人从那些战死饿死的难民身上搜集到的受感染程度比较低的部分罢了，教会给这些骨头盖上印章，撒上圣水，它们就成了能抵御黑潮侵蚀的“圣物”，被运往那些摇摇欲坠的边境教区，换取大量的补给和十一税。
“把这些倒出去。”老米勒指挥道，他一脚踢开了箱盖，里面露出了一些尸体的部件，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倒……倒哪儿？”乔纳斯捧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尸体，手足无措。这可是要是被查出来要上火刑架的亵渎罪。
“混在尸体堆里。”老米勒不耐烦地挥舞着老虎钳：“等到了焚化厂，谁分得清哪根是圣人的，哪根是难民的？烧成灰都一样白。”
乔纳斯战战兢兢地把那些所谓的“圣遗骸”塞进了一具已经开始巨人观化的浮肿尸体的衣服下面。然后，两人转过身，面对那个赤裸的东方男人。
这具躯体沉重得令人发指。
当老米勒抓住那男人的肩膀，试图将他抬起来的时候，他差点闪了腰。这哪里是肉体？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铅像，或者是一块刚从锻炉中抬出，尚未冷却的高密度合金。
“一，二，起！”
老米勒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乔纳斯抬着脚，脸憋得通红。那具躯体的肌肉随着搬动而微微起伏，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液态的冷光。
咚。
那男人被重重地放进了那口铅皮棺材里。
尺寸竟然刚好合适，就像这口棺材原本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一瞬间，老米勒有一种错觉。当这具完美的躯体躺进那污浊的铅箱时，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仿佛都黯然失色，甚至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都淡了几分。
“盖上。”老米勒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叠教会封条和蜡印，“快点，我们要进‘黑森林’了。”
随着沉重的铅盖合拢，那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苍白被彻底封存。
列车开始减速。
并不是进站，而是进入了那片被称为“黑森林”的区域——那是阿尔卑斯山脉南麓的一片缓冲区，是连接内陆安全区与外界死地的必经之路。
这里的铁轨两侧没有护栏，也没有灯塔。
因为灯光会引来东西。
“把灯灭了。”老米勒压低了声音，迅速拧灭了车厢里唯一的一盏瓦斯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列车锅炉房隐约传来的红光，透过地板的缝隙，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勉强勾勒出车厢内尸体堆那狰狞的轮廓。
乔纳斯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他的膝盖，牙齿在打战。老米勒则靠在那口铅皮棺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改装过的，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里面填装的是掺了银粉和圣盐的鹿弹。
并不是为了杀敌——在这种地方，两发子弹连给那些东西挠痒都不够——而是为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给自己和乔纳斯一个痛快。
声音来了。
起初是风声。
但很快风声当中就产生了某种不容忽视的异质，那是一种湿润的、黏稠的、仿佛无数条舌头舔舐着车厢铁皮的声音。
滋溜……滋溜……
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正在列车的顶棚上爬行。它的吸盘吸附在冻结的铁皮上，发出拔火罐般的啵啵声。车顶的铁皮因为重压而向下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乔纳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某种尖锐利爪划过金属的刺耳声响，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地刮过黑板。
那东西在寻找入口。
它闻到了车厢里那三百具尸体散发出的，腐败而甜美的盛宴气息。
“别出声……”老米勒用只有气流般微弱的声音警告道。他能感觉到头顶那个东西的重量，它停下了，就在他们头顶。
突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声从车顶传来。
“救……救……救救我……”
那是人类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某种昆虫振翅般的嗡嗡杂音。
“开……门……好冷……好冷啊……”
乔纳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声音太像人了，太像他死去的姐姐了。
“那是活灵。”老米勒一把按住了乔纳斯的肩膀，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此时冰冷无比：“它在骗你。别听。”
那个声音在车顶徘徊了几圈，似乎对这铁罐头无从下口感到恼火。
咚！咚！咚！
它开始疯狂地撞击车顶。每一次撞击，整个车厢都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尸体堆发生滑坡，几颗死人头颅滚到了老米勒的脚边，空洞的眼眶盯着那口铅皮棺材。
但奇怪的是，那棺材周围，安静得可怕。
原本在车厢缝隙里乱窜的老鼠和蟑螂，此刻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逃离那口棺材的范围，甚至不惜钻进那些腐烂尸体的腹腔里躲避。
就在车顶那东西即将撕开铁皮的前一刻，列车突然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是车头的武装卫队开火了。
砰！砰！砰！
沉闷的蒸汽炮声在黑夜中炸响。车顶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像是婴儿啼哭与玻璃破碎的混合——随后便是重物坠落的声音，以及某种液体喷溅在车窗上的声响。
列车加速了。
钢铁巨兽喷吐着黑烟，咆哮着冲出了这片死亡区域。
过了许久，直到车窗外再次出现了瓦斯火炬塔那昏黄且稳定的光芒，老米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不管是上帝还是魔鬼保佑……”老米勒拍了拍身下的铅皮棺材，声音有些发虚：“我们活下来了。”
新罗马。
这并非是一座单纯的城市，而是一座由无数管道，烟囱，脚手架和哥特式尖塔堆砌而成的工业怪兽。
它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脉南麓的一处盆地中，四周环绕着高耸入云的防爆墙——那是用旧世界的混凝土大坝和被祝福过的装甲板拼接而成的。
在城市的正中央，那座被称为“圣座”的巨型建筑直插云霄。它不像之前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那样宏伟神圣，而像是一座用无数白骨和黄金强行堆砌起来的通天塔。塔顶燃烧着苍白色的“圣火”，那是通过燃烧高灵感者的灵魂所产生的灵能信标，它发出的力场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罩子，将这座城市笼罩在其中，隔绝了那漫天带有腐蚀性的黑雨。
“苦难号”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驶入了新罗马的第三号货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