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下城区,空气中弥漫着燃煤的烟尘,机油味,以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尸臭。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在头顶轰鸣,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雾中扫射。身穿黑色橡胶防护服、戴着鸟嘴面具的检疫神甫们手里拿着喷火器和圣水壶,正在对进站的列车进行例行“净化”。
“全部下车!打开货仓!”
一个戴着扩音器的军官在站台上吼道。他身边站着两台由蒸汽驱动的步行机甲。
老米勒给乔纳斯使了个眼色,两人跳下了车厢。
乔纳斯的腿还有些软,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负责检查这节车厢的,是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法袍,腰间别着一个酒壶的胖神甫。他的鸟嘴面具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张满是横肉和红斑的脸。
多纳托神甫。老米勒的老相识。
“哟,这不是我们的收尸人吗?”多纳托神甫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车厢里流出的黑水,“这次又带回来了什么垃圾?要是又是那些只能炼油的烂肉,你的酬金可得打折。”
“这次可是好货,神甫大人。”老米勒满脸堆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只有市侩商人才有的谄媚。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多纳托,手里悄悄塞过去一小袋东西。
那不是钱,是一袋真正的咖啡豆。在现在的欧洲,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多纳托神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瞬间亮了。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袋子,揣进宽大的袖口里,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慈悲”起来。
“咳咳,主的羔羊总是勤勉的。”多纳托装模作样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让我看看……嗯,三百具……你们从中挑选出来了多少圣遗骸?”
“一箱。”
“一箱。”多纳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开始凝视老米勒的眼睛。
“这里面有个特殊的玩意。”老米勒压低声音在老米勒的耳边说道。
“特殊?”多纳托停下了动作,狐疑地看着米勒。
“我们在边陲教区的一个废弃修道院地下室发现的。”老米勒指了指那口棺材,虽然是在说谎,但却头头是道“我们觉得这可能是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带着一种恐惧和恭敬的语气低声说道:“圣徒。”
“圣徒。”
多纳托是个贪婪的人,但他不是蠢货。
作为教会的成员,他远比常人更明白圣徒两个字的含义。
他对于乱用这种词语的老米勒嗤之以鼻,但还是走到那口棺材前,伸出戴着戒指的胖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铅皮。
“打开一条缝。”多纳托命令道。
老米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和乔纳斯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角。
没有尸臭。
只有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从缝隙中飘了出来。
多纳托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看到了那苍白的皮肤,那完美得如同神造的肌肉线条,以及那种即使在沉睡中也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感。
神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猛地合上了盖子,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他感觉到了。作为教廷的底层人员,他虽然没有真正见过神迹,但他接触过太多所谓的“异常”。
里面的东西,不是人。
或者说……太是人了。
那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某种……如果不小心处理,会让他全家都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的东西。
但同时,那也是一笔足以让他买下半个下城区的财富。
贪婪与恐惧在他的眼中交战。
“这东西……”多纳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忘记了去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你们……。”
“我们明白。”老米勒立刻接话,他知道鱼上钩了,“所以我们打算把它悄悄运到‘老地方’去处理,绝对不经过公账。当然,这需要神甫您的……一点点方便。”
多纳托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那是极其漫长的五秒钟。乔纳斯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虽然他知道这对那两台机甲毫无用处。
“这节车厢被污染了。”
多纳托突然大声说道,声音足以让周围的卫兵听到。
“把这节车厢单独挂出来,拉到第七号侧线去消毒!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打开!”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米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今晚十二点,‘血腥玛丽’酒馆后面的废弃仓库。我要三成。不,五成。”
“成交。”老米勒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烂牙。
随着蒸汽机车的轰鸣,那节装着李星渊的车厢被缓缓拖向了阴暗的侧线。
而在那口铅皮棺材的黑暗中。
那颗原本只是在微弱搏动的心脏,随着外界那嘈杂的,充满了欲望与堕落的人声,开始逐渐加快了跳动。
咚。咚。咚。
那是一种饥饿的律动。
这具躯壳正在苏醒,它在渴望着什么。
不是食物,不是水。
而是这片土地上特有的——那陈腐的、绝望的、却又无比浓烈的——神明的气息。
那男人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地,刮擦了一下铅皮的内壁。
嘶——
一道细微的划痕出现在金属上。
随后,他又安然睡去,如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