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贯穿了阿尔卑斯山脉漫长而蜿蜒的冻土铁轨上,这辆代号为“苦难号”的装甲运尸列车正如同一只全由黑色钢铁铸就的千足虫,在风雪与黑雾的交织中艰难蠕动。
车轮碾过早已锈蚀的铁轨,发出了一种沉闷的,仿佛骨骼被重压碾碎时的呻吟。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喷吐出混杂着劣质煤炭和某种油脂燃烧后的黑烟,那烟雾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下久久不散,像是一条死去的长蛇,缠绕在列车的脖颈之上。
今天太阳没能升起,因此天是黑的,即便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也只不过稍好一点罢了——太阳的光无法刺破那厚重的铅云,只能勉强投射出一点些微且惨白的灰光。
车厢内没有灯,只有每隔几分钟,当列车咆哮着经过那些用来驱散浓雾的瓦斯火炬塔时,昏黄且带有硫磺味的光线才会通过焊死的铁窗栅栏向内投来,勾勒出列车上货物们的轮廓。
尸体。
“把那个小的扔进焚化炉标记区。”
老米勒的声音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对死亡习以为常的漠然。他坐在一堆如同小山般堆叠起来的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被鲜血泡锈了的老虎钳,正熟练地检查着一具尸体的口腔。
“这还是个孩子,米勒。”
年轻的乔纳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份工作,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他手里提着一只只有七八岁大的、瘦骨嶙峋的手臂,那手臂的主人——一个小男孩,正睁着浑浊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盯着车厢那布满黑霉的天花板。
“在现在的世道,没有孩子,乔纳斯。只有‘干净的燃料’和‘被污染的废料’。”
老米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坏血病的征兆。
他粗暴地掰开了手边那具尸体的下颚,他把手指探进了那个男人黑色的口腔,检查着他的牙齿,那个男人的眼睛肿胀,将眼皮撑开,就好像是在盯着老米勒。
老米勒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死者的无声谴责,他只是失望地发现金牙早就被别人拔走了。
“这个也是废料。黑潮的真菌已经长满了他的食道,要是把他送进新罗马的‘圣骨匣’,那些神甫会把你我都扔进锅炉里去赔罪。”老吉诺在尸体的额头上用黑色干涸的血渍画了一个叉,然后一脚将其踹到了旁边那堆散发着甜腻腥味的尸堆里。
“听着,小子。”老米勒从怀里掏出一瓶劣质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你妈让我把你带上车,我就得负责把你带回去……自从这世界变成了那副鬼样子之后,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别心疼死人,他们现在不过是一堆蛋白质块而已。”
三年前。
那时候人们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流行病,或者是一次异常的气候变化。直到威尼斯的沉没,直到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占领了港口,直到天空中不再有太阳,只有那永恒的,带着腐蚀性的黑雨。
欧盟解体了,国家消失了。
现在的欧洲,只剩下了一个个躲藏在高墙之后的孤岛。
而连接这些孤岛的,只有这些燃烧着煤炭与死人油脂的装甲列车。
“米勒大叔……”乔纳斯的声音在颤抖,他透过车厢缝隙看了一眼外面那沉默的迷雾:“我们一定要翻这个车厢吗?这可是送往‘新罗马’的燃料……要是被教廷的审判官发现我们私吞了圣库的财产……”
“去他妈的圣库,去他妈的教皇。”老米勒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正好吐在一具尸体塌陷的眼窝里,吐沫顺着尸体的眼窝流下,像是他落了一滴浓稠的泪水:“这车里装了三百具尸体,都是从维也纳防线退下来的消耗品。到了焚化炉里,它们就只是几千大卡的燃烧值。教皇陛下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正忙着把他的‘神圣屏障’撑起来,没空管少了的一两颗金牙。”
老米勒从尸体上跳下来,他的左腿是一根粗糙的,简陋的液压义肢,踩在那些半冻结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再说了,小子。三年了。”老米勒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像是一个在垃圾场里寻宝的秃鹫:“从巴黎变成那帮鱼头怪的水族馆,到柏林被那些会走路的黑森林吞掉,已经整整三年了。上帝如果真的在乎,他早就该派天使下来把我们都接走了,而不是让我们像老鼠一样在这铁皮罐头里苟延残喘。”
列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似乎是碾过了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残骸。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万千亡魂的尖叫。
车厢内的尸体山随之坍塌,几具尸体滑落到了乔纳斯的脚边。
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了乔纳斯的靴子上。
乔纳斯本能地想要踢开,但他愣住了。
“米勒大叔……”乔纳斯盯着那只手,咽了一口唾沫:“你来看看这个。”
“又怎么了?大惊小怪。”老米勒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手里的老虎钳还在滴着黑血。
“这只手……它是热的。”
“放屁,这里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除了锅炉房里的煤,没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老米勒骂骂咧咧地蹲下身,但他很快就闭嘴了。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