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沉默的、黑色的凯旋。
当食日者——那尊由人类绝望与狂热铸就的黑色神祗——迈过光门时,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江城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一种不存在的颜色染透,巨大的黑色日轮悬挂于棱镜塔的顶端,仿佛是另一只冷漠的眼球,接管了这座城市的命运。
赵惊鹿和尤嘎什,还有那些幸存的士兵,如同被牧羊人驱赶的羊群,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混凝土森林。
他们带回了胜利,带回了神明,却唯独遗失了一个人。
或者说,遗失了那个人的本质。
光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在那最后一丝缝隙被抹平的瞬间,属于李星渊的意识——那点被神性燃烧殆尽后,像炉渣一样被剔除出来的,名为人性的残余——从食日者那宏大的躯壳中剥落了。
他坠落了。
不再是向着天空飞升,而是向着幻梦境最深邃,最黑暗,连噩梦都不敢涉足的无底深渊坠落。
这里没有光。
李星渊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献祭给了那个新生的神祗。现在的他,只是一捧在此刻之前燃烧得过于猛烈的灰烬,轻盈,干燥,毫无价值。
那是李星渊。
或者说,那是李星渊曾经存在的残渣。
他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无声地坠落。
没有光辉,没有神迹,只有一具枯竭的、正在风化的人类躯壳,直直地坠向那深不见底的、大楼倒塌后形成的深坑。
意识在下沉。
一直在下沉。
李星渊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寒冷。他只觉得轻。
太轻了。
那些沉重的责任,那些必须背负的文明,那些足以压垮脊梁的阴谋与算计,都在那场燃烧中化为了乌有。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这无尽的虚无中,他像是一粒尘埃,在绝对的静谧中漂流。
直到他听到了歌声。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调,轻快,诡谲,带着一种像是马戏团开场时的滑稽,又像是送葬队伍吹奏的挽歌。那旋律并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伴随着某种粘稠的、湿滑的搅拌声。
“哼~哼哼~哼~”
黑暗中,一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接住了他。
那是一只凉凉的,柔软的,带着某种奇异香气的手。
下沉停止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轻哼。
那双手并不属于赵惊鹿,也不属于任何李星渊记忆中的人类。
那是一双完美的、没有任何纹理的手,指尖流淌着星光与淤泥的混合物。
这双手温柔地捧住了李星渊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火种。
在这深渊的最底部,在这连旧日支配者都不会注视的遗忘之地,奈亚拉托提普显现了身形。
它没有维持赵惊鹿的伪装,也没有变成那肿胀的怪物。
它是一团不定形的,仿佛由星光与淤泥混合而成的混沌,但在那混沌的中心,却有一双温柔得令人心悸的手。
它捧着李星渊。
此时的李星渊,已经不再具备人形。他只是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灵魂浆液,像是一滩被打碎的蛋清,在那双手中微微颤抖。
“哎呀,哎呀。”
那个声音充满了戏谑的慈悲,带着一种鉴赏家面对破碎艺术品时的惋惜与兴奋。
“烧得真干净啊。连渣都不剩了。”
奈亚拉托提普坐在这片混沌的虚空之中,温柔的,爱怜的轻轻的拨弄着李星渊的余烬。
“我说过的,李星渊。”
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团光,就像是在拨弄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我为你准备了新的命运。”
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从高处照射而来的光。
这是奈亚拉托提普的牺牲。
幻梦境当中原本绝无光存身的余地,奈亚拉托提普本可以阻挡李星渊携带着那群光的侵袭——但它准许了这次进攻。
毫无疑问的,在接下来的伟大战争当中,奈亚拉托提普可能会因为这样任性的一次举动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
它不在乎。
它为了保下那么一点李星渊破碎的意识,而选择了背叛自己混沌的本性,选择将自己的领域门户大开,在接下来几十上百万年的伟大战争当中落入下风。
在无数条时间线当中,有无数个奈亚拉托提普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在李星渊的光进入幻梦境之前将其撕碎,但只在这个时间线上,只有这个奈亚拉托提普,做出了与其他的所有奈亚拉托提普不同的举动。
奈亚拉托提普哼着那支荒诞而破碎的摇篮曲,在这片连时间都尚未凝固的虚无中,挽起并不存在的袖口。它那双曾在无数个星球上以此手拨弄文明毁灭与新生的手,此刻却如同最虔诚的陶匠,伸向了那片名为“虚无”的淤泥。
“来吧,来吧。”
它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母性,它的手轻轻的拨弄着那摊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灰烬,像是要把一个夭亡的死婴重新唤回那充满苦难的人世。
在这片连时间都尚未流淌至此的深渊之底,奈亚拉托提普开始了他的创世纪。
并没有光,也不需要光。这里是混沌的作坊,是亵渎的温床,是一切理性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