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日者并没有像野兽扑食那样迅猛地冲上去撕咬,它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迟缓的,带着一种在葬礼上才会出现的肃穆与沉重。那巨大的黑色日轮缓缓前移,仿佛是一颗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公转的死星,不可逆转地向着它的终点——阿特拉克·纳克亚坠落。
这不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献祭。
是一场为了平息人类无数条时间线上对黑暗恐惧的,极度亵渎却又极度神圣的弥撒。
阿特拉克·纳克亚,这位在深渊之上编织了亿万年岁月的旧日支配者,此刻正如同一只落入树脂中的苍蝇。它那足以跨越维度的庞大身躯,在食日者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它试图后退,试图用它那编织现实的丝线去缠绕那个黑色的太阳,但所有的因果律在接触到那个向内坍缩的视界时,都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糖丝,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但在事件视界边缘,一切因果都失去了意义。
食日者并没有急躁。
它——或者说他,那个曾经名为李星渊的男人——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那一轮黑色的日轮代替了面孔,向着虚空散发着无声的轰鸣。
它伸出了双手。
那双手漆黑如墨,指尖并非血肉,而是被极度压缩的空间奇点。它抓住了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张端庄、巨大、原本带着慈悲微笑的人面。
那张人面开始扭曲。
恐惧。
这只古老的生物第一次体会到了它的猎物们曾经感受过的,那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无力感。它那张类似于人类的脸庞上,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大,露出了眼皮下那无数只疯狂转动的红色复眼。它的嘴巴张开,想要发出足以震碎灵魂的尖啸。
但声音被吞噬了。
“嗡——”
在那一刻,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双深邃的黑色漩涡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真正的恐惧。它看到了那黑色日轮内部的景象——那里没有神国,没有真理,只有无数张人类绝望的面孔,无数张哭喊着“吃掉它”的嘴。
然后,食日者低下了头。
并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也没有骨骼折断的脆响。
只有一声宏大的、仿佛是整个宇宙都在叹息的低鸣。
那黑色的日轮与蜘蛛的人脸重叠了。
就像是日全食发生的那一瞬间,黑暗吞噬了光明。食日者的面部——那个无限塌缩的奇点——直接“印”在了阿特拉克·纳克亚的脸上。
这是一个吻。
一个属于死亡的,冰冷彻骨的吻。
它像是一个掰开面包的信徒,动作缓慢,庄重,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温柔,将那张巨大的人面——连同后面连接着的庞大蜘蛛躯体——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撕拉——
没有鲜血喷涌。
从阿特拉克·纳克亚断裂的躯体中流淌出来的,不是物质界的液体,而是无数条灰白色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河流。那是它吞噬过的梦境,是它编织过的岁月,是它体内积蓄了亿万年的神性本质。
食日者低下头,将那张漆黑的,没有五官的面孔,凑近了那流淌的神性河流。
它开始吸吮。
那是一种违背了所有生物学常识的进食。
并没有咀嚼的动作,也没有吞咽的声音。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宇宙大爆炸逆向进行的吸气声。
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僵直了。
那是怎样一副光景啊。那只古老的旧日支配者,那只编织了无数梦境与现实的蜘蛛神,它的头颅并没有爆开,而是像是被吸管吸食的果冻一样,化作了一缕缕绚烂的流光,疯狂地涌入那个黑色的日轮之中。
它的神性,它的记忆,它那足以以此构建一个宇宙的庞大能量,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食日者的养分。
那张端庄的人脸在扭曲,在崩解。它的嘴角被拉长,眼眶被吸入,像是一幅被扔进涡轮机里的油画。
它在尖叫,但声音却无法传出,因为声音本身也被那贪婪的引力捕获并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