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哼着那支不成调的、令人疯狂的儿歌,那双能轻易捏碎星辰、又能掀起宇宙风暴的手,此刻却变得比最慈祥的母亲还要温柔,比最精细的钟表匠还要严谨。
它捧起那团即将消散的、属于李星渊的人性余烬。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在周围浓稠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凄凉,又如此珍贵。
“首先,得有骨。”
奈亚拉托提普低声吟诵,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律法。
它没有寻找什么珍稀的材料。对于外神而言,物质不过是意志的凝结。它伸出那只并不存在实体的手,探入周围那粘稠的、由无数噩梦沉淀而成的黑暗泥沼中。
“要有骨头,那是支撑痛苦的架子。”
它从虚无中抓出了一把惨白的沉默。它将这沉默搓揉,拉长,让其在指尖发出咔咔的脆响。那不是钙质的沉积,而是某种更坚硬的,名为固执的概念。脊椎一节一节地被搭建起来,每一节都精细得如同最顶级的象牙雕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寒意。它在那脊椎上刻下了旧日的伤痕,那是李星渊曾为了人类而断裂过的地方,奈亚拉托提普带着一种恶毒的怜爱,将那些裂纹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它将这些由固执铸就的骨骼一根根搭起。脊椎是深渊的标尺,肋骨是黑夜的栅栏。它动作轻柔地将那团人性的余烬安放在这黑色的胸廓之中,就像是将一颗尚未孵化的鸟蛋放入铁荆棘编织的巢穴。
咔哒,咔哒。
那是骨骼咬合的声音,如同是苍白的囚笼,将那灰烬裹于其中。
就在它准备为这具骨架铺设神经的时候,深渊的更深处,突然翻涌起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生机。
那是一股湿热的、带着浓烈腥气和奶香味的风。黑暗中传来了无数蹄子踩踏在软泥上的吧唧声,伴随着亿万张嘴同时发出的、如同婴儿求食般的咩咩叫声。
那黑暗的泥沼开始沸腾,无数黑色的触手和带着粘液的肉块试图从虚空中挤进来。那是生命的原始汤,是无序繁殖的狂欢,是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斯。
这位至高的母神嗅到了“诞生”的气息。她那庞大得足以塞满整个维度的臃肿身躯并没有完全降临,但她那贪婪的意志已经顺着这股气息蔓延了过来。她想要参与这场创造,她想要向这具空虚的躯壳中注入她那疯狂的生命力,将这个人类改造成一个能够不断增殖、不断变异的完美血肉温床。
一团团肉色的雾气缠绕上了那具刚刚成型的白骨,试图在那上面催生出无数只眼睛和嘴巴。
“滚。”
奈亚拉托提普的动作停下了。
它没有回头,但那轻哼的曲调戛然而止。
周围那原本如同淤泥般温顺的黑暗,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剃刀。
“这可不是你的那群只会吃喝拉撒的猪猡。”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暴虐:“这是我的藏品。是我的作品。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子宫和奶水,莎布。”
它挥了挥手。
那动作就像是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但在那挥手之间,无数道混乱的法则如同鞭子般抽打在那团肉色的雾气上。那些试图寄生在白骨上的肉芽瞬间枯萎、坏死、化作黑色的灰烬。
虚空深处传来了一声不满的、低沉的咆哮,那是母神被拒绝后的愠怒。但莎布·尼古拉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奈亚拉托提普此刻那不同寻常的执着与危险。在这个时间点,这只伏行之混沌是真的会为了这具躯壳而与她开战。
湿热的风退去了。那令人窒息的生命力如潮水般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粘液。
“真是不懂礼貌的客人。”
奈亚拉托提普嫌恶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脏东西,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骨架上。它的表情再次变得柔和,就像是一个刚刚赶走了野狗,转身继续照顾摇篮中婴儿的母亲。
“我们继续,亲爱的。别让那个疯婆子坏了兴致。”
它开始编织神经。
它从那些破碎的梦境碎片中抽出了最细的丝线。
那是恐惧,是焦虑,是犹豫,是那些人类特有的,毫无用处却又必不可少的情绪。它将这些丝线一根根地缠绕在白骨之上,像是在调试一把最为复杂的竖琴。
“要有神经,那是传递绝望的琴弦。”
它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名为人性的残渣,一点点地涂抹在那些丝线上。每涂抹一下,那具死寂的骨架就会微微颤抖一次,仿佛在提前预习着生而为人的苦难。
紧接着是血肉。
奈亚拉托提普没有使用泥土,也没有使用水。它直接撕扯下了幻梦境的一角夜色。它将那深邃的,冰凉的夜色像揉面团一样揉在手中,直到那黑色褪去,变成了如同大理石般惨白而细腻的质感。
它一点点地将这血肉贴合在骨架上。它塑造了强健的心肌,为了让它能承受更多次的破碎,它雕刻了精密的肺叶,为了让它能在一氧化碳和烟草的毒害中继续苟延残喘。它重塑了那张脸,那张并不算英俊,总是带着几分疲惫和阴郁,却又该死地吸引它的脸。
它甚至细心地在那双手的手指上,留下了长期夹烟而熏黄的痕迹。
这是一场极其私密的加冕。
当最后一寸皮肤被缝合完毕,当那个名为李星渊的男人赤裸地悬浮在黑暗之中时,他看起来既像是一个新生的圣子,又像是一具刚刚被从福尔马林中捞出来的完美标本。
他完美无缺,却又死气沉沉。
奈亚拉托提普审视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叹了口气。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它伸出手,捧起了那团一直被它护在掌心的,微弱的余烬。
那是李星渊之所以是李星渊的原因。那是在剥离了神性,剥离了光辉,剥离了伟大之后,剩下的一点点卑微的,肮脏的,却又无比珍贵的自我。
奈亚拉托提普低下头,将那团余烬轻轻地送入了那具躯壳空洞的胸腔之中。
“要有心。”
它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但不需要太热。太热的心,总是烧得太快。”
它在那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上轻轻吻了一下。
咚。
一声微弱的跳动声,在这死寂的深渊中响起。
咚。咚。
声音越来越强,血液开始在那具冰冷的躯壳中奔涌,带去了温度,带去了痛觉,带去了作为凡人所必须承受的一切沉重。
李星渊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醒来。他的眼皮颤动着,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漫长而荒诞的噩梦之中。
奈亚拉托提普向后退去,隐入了黑暗。它看着那个重新获得肉体的人类,发出了一声愉悦的低笑。
而后它郑重其事的轻声开口,像是在宣读某种预言:“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