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那根灰白色的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团一直在缓慢蠕动的，没有定型的阴影，突然停止了对下方亡魂的吮吸。
它凝实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那光中的威能，它选择用更加完整的姿态迎接。
只是这所谓完整的姿态也同样骇人，它绝非由凡俗血肉铸就，而是一团拥有意识的黑暗活体，一种浓稠如墨，质地堪比最奢华天鹅绒的虚无，仿佛是从宇宙最深邃伤口中流淌而出，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之亵渎光泽的巨大阴影。
这不可名状的存在在天空下优雅得令人窒息地蠕动，时而凝聚成支撑冥府般的庄严黑柱，时而坍塌为在崩解与重组中变幻出无数虚无面孔的臃肿蠕虫，时而又凝结成了一种有翼的可怕的魔龙。
它没有眼睛，因为它即是盲目的虚空；它没有嘴巴，因为它的整个存在便是一张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它如同舞蹈一般的展示着自己变化中的种种姿态，又像是一道死亡的华盖一般向着无穷远的天际的尽头延伸开来。
啊，莫尔迪基安，那藏骨所的主宰，那寒冷的死亡本身。
仿佛能听到食尸鬼们的祈祷，那隐秘的，亵渎的，黑暗的祈祷，那古老的语言用千万个喉咙，带着恐惧的颤音，低鸣着莫尔迪基安的名字。
虽然它没有眼睛，没有头颅，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伯劳上的人，都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道来自某个黑暗次元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思维停滞。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病死老死孤独死吊死溺死烧死冻死饿死渴死摔死撞死轧死电死毒死气死吓死冤死恨死过劳死社死砍头死腰斩死凌迟死剥皮死五马分尸死车祸死空难死手术台上死梦中死枯萎死腐烂死被遗忘死噎死闷死醉死笑死哭死痛死痒死脏死臭死吞枪死割腕死跳楼死上吊死服毒死吸煤气死安乐死受刑死殉情死难产死中风死心梗死脑溢血死肾衰竭死败血症死破伤风死狂犬病死鼠疫死霍乱死天花死——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如果是意志薄弱的人，此刻恐怕已经脑死亡，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李星渊知道这对于没有见识过旧日支配者存在的人而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在第一次见识到乌波萨斯拉的时候，也曾经惊骇于那万物之父的身躯，明白这等可怖之物会对人类的意志造成多么强大的冲击。
“滚回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李星渊猛地向前一步，他鼻梁上的眼镜瞬间崩碎，化作点点银色的星尘。他原本漆黑的双眸，此刻完全被耀眼的白光所取代。
他只是在宣告。
门之主的威权在此刻彰显，李星渊能感觉自己的骨髓都在为那光的炽烈而燃烧，他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骨骼被那从更深处迸发出来的光芒烧灼，烤到近乎噼啪作响的声音，他能听到他的血液爆裂沸腾，在血管当中发出的咕嘟嘟的沉闷声响——
莫尔迪基安的姿态在空中停滞了，它呈现出了一种半是蠕虫，半是魔龙般的扭曲姿态，它感受到了那力量的来源——
但太炽烈了，怎么可能呢？
它那冰寒的死亡的力量与光碰撞，那死意通常足以让任何光也死去，但此刻，那沉默的光中所灌注着的是无穷尽光辉之主的力量……
李星渊闷哼一声，疼痛感填满了他仅存不多的人性，光试图拂去这种伤痛——但李星渊拒绝了，因为他知道光拂去伤痛的方式是让他失去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