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冲天的孩子被剑光斩碎、凄厉哀求的孩子被冰霜冻结、凄惨绝望的孩子被雷霆撕裂。
当众人的内心不再动摇,剑锋不再迟疑时。
眼前这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地狱绘卷,便如同失去了燃料的篝火,迅速黯淡下去。
那些由痛苦与怨念构成的实物,一个个化作黑芒消散。
无法对抗。
杀人鬼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涌动的雾气停止了扩张,那些凄厉的哭嚎声也如退潮般缩回了黑暗深处。
“嗡——”
伴随着空气中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残留的孩子们如幻影般一个个向中间收束。
街道中央,再度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瘦小单薄的白发幼女。
“她……变回原样了?”
纳兹惊呼出声,手中跃动的火焰下意识地暗了几分。
这一次出来考核,虽然才短短几个小时,但他见识到的东西,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没有什么可高兴的。”
拉克萨斯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身上的雷光没有丝毫减弱:
“都给我小心点!”
不得不对这种外表是孩子的敌人下狠手,哪怕知道这是投影,也让他此时的心情极其恶劣。
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蛋夏恩,搞出这种恶心人的考核。’
此时的杀人鬼,魔力几乎已经枯竭。
在众人警惕的视线中,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
一步,两步。
她那混乱不堪的大脑里,此刻异常的平静。
没有了杀戮的冲动,没有了对世界的怨恨。
在这消亡的最后时刻,那具残破的躯壳里只剩下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念头——
寻找母亲。
回归……那温暖的胎内。
因此,她那双空洞的青色眼眸缓缓转动,越过了刚才严词痛斥、拒绝了她的乌鲁。
在艾露莎和米拉之间来回游移。
最终,或许是出于“身为非人的自己不配得到正常人的爱”这种自卑感。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浑身散发着相似狂气的银发少女身上。
“妈妈……”
“妈妈……”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稚嫩哀嚎,杀人鬼瘦弱的身体向后一仰,再度沉入残存的薄雾之中。
“唰!”
再度出现时,她已经闪现到了米拉的身后,手中那两把染血的匕首高高扬起,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白痴!”
米拉冷笑一声。早在对方消失的刹那,她全身的肌肉便已紧绷。
“以为我会中这种低级的偷袭吗?!”
恶魔之翼猛地一振,米拉的身形如闪电般横移出去,瞬间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谁知,从雾气中浮现的杀人鬼,看也不看米拉拉开的距离。
她只是高高扬起匕首,对着两人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狠狠交叉划下!
“解体圣母(Maria the Ripper)!!”
随着这声高昂的咒名咏唱。
一股诡异的魔力波动,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间锁定了远处的米拉。
“米拉!小心!!”
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乌鲁脸色大变,她感觉到了危险,立刻高声提醒:
“不要被匕首迷惑!那或许是能跨越距离的远程攻击!!”
但是太晚了。
米拉还在为对方攻击空气的行为感到困惑,身体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五脏六腑处更是传来阵阵被撕裂般的剧痛。
千钧一发之际。
“流水·瞬闪!”
一道凛然的绯色切入战场。
艾露莎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完全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脚下发力,连人带剑化作一泓流动的溪水。
一剑,后发先至!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魔力殉爆的轰鸣同时炸响。
四周原本如同实质般粘稠的浓雾,在这一剑那不可阻挡的锋芒下,被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雾气一点点变得稀薄。
“太好了!成功打断了!”
格雷擦了一把冷汗,忍不住欢呼道。
“不……”
然而,处于碰撞中心的艾露莎却默然的摇了摇头。
她握着【流水】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剑身一点点从杀人鬼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处移开。
与之前面对那些幻觉时毫不留情的决绝不同。
在最后那一刻,击溃了对方的攻势后,艾露莎在剑刃即将切开对方咽喉的最后一刻,强行扭转了手腕,收手了。
没有人比艾露莎更清楚自己刚才行为有多愚蠢
如果对方不管不顾,强行催动招式反击,那承受余波的自己,不死也会重伤。
她是完全清楚后果,并做好了承担这份天真的觉悟,才选择的停手。
只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这让艾露莎感到无比奇怪。
“你为什么……停手?”
少女垂下长剑,看着近在咫尺、甚至连反抗姿态都完全放弃的孩子,轻声问道。
“因为……”
杀人鬼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化作光尘消散。
那张满是污渍的小脸上,第一次流淌下名为“眼泪”的东西:
“因为……你很温柔。”
“就像……妈妈一样……”
伴随着一声犹如破碎风铃般的呜咽,杀人鬼的身体开始像破碎的泡沫一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那具逐渐崩溃的躯壳,众人隐约可见无数个蜷缩着的孩童幻影。
他们仿佛终于寻得了梦寐以求的温暖与安宁,虽然虚假,但至少在即将消失的最后,显得无比恬静。
“……”
艾露莎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你们是第一个……夸我温柔的。”
“明明我……一点都不……”
一直以来,这双长满剑茧的手,只会挥舞凶器,只会带来破坏。
那个孩子眼中的“温柔”,究竟是透过这层冰冷的钢铁,看到了什么呢?
少女忍不住想。
就在她对着握剑的双手出神时,乌鲁走到少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至少在最后……她应该是感觉到了温暖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在漫长的痛苦中,得到了一瞬间的拯救。”
“真的吗?”艾露莎愣愣的问,她也不清楚,自己刚才在战斗中那样做,是正确还是错误。
“当然是真的。”
看着少女此时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乌鲁忍不住笑了:
“而且……说不定,你以后会比我更适合当一位母亲哦。”
“母……母母母、母亲?!”
也不知道那满脑子认真的少女,究竟联想到了什么画面。
上一秒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艾露莎瞬间满脸通红,头顶甚至冒出了蒸汽,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这种事情……太早了吧!!”
“啧……”
不远处,米拉解除了接收魔法,有些别扭地转过头,用力咬了咬嘴唇。
“居然被那个暴力女救了……”
心情复杂。
不仅没能在这次考核里和艾露莎分出胜负,反而还欠下了一个这么大的人情。
以后打架都没底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