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逼近孙承宗,
“朕只问你!除了朕,这大明前后三百年,未来.....还有谁?!谁能做到?!”
孙承宗的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他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孙承宗是个聪明人,当他被迫顺着皇帝的逻辑去深思时,一个令人胆寒的现实,将他的文德大义撕得粉碎。
是的。
除了眼前这位皇帝,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做到了。
当今天子,之所以能把大明推向古往今来未有之巅峰,靠的不仅仅是雄才大略,而是他手中握着绝对暴力的强权!
天子的威信在连番灭国拓土、推行新政分田之中,早已被拔高到了犹如活着的神明一般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武力。
当今的朝廷,不再是以前那个文官可以牵制皇权、兵部可以掣肘武将的朝廷。
天子在城外屯扎着数万只知有万岁、不知有朝廷的火器新军!
天子的近卫龙骑兵踏平了天山!
而对内,那个犹如地狱爬出来的老鬼魏忠贤,正率领着犹如天罗地网般的番卫,时刻准备着为天子咬死一切敢于动弹的活物。
更别提那体量大到令所有朝臣都惊恐到天明的安都府!
历代帝王若想动宗室,必定受制于文官集团的祖制羁绊,受制于地方兵权的反噬。
但眼前的皇帝,他是真正的独夫!
天下之兵皆是他的私军,满朝文武在他的威压下如同驯服的羔羊!
如果连手握此等毁天灭地之权柄,威望直逼开国王霸的皇帝都不敢动宗室,后世那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被文臣太监蒙蔽的守成之君,谁又敢去触碰这个马蜂窝?!
“无人……无人能办到……”孙承宗的脊背彻底垮了下去,豆大的汗珠从苍老的额头上滚落,那是他在现实面前,最后防线的崩溃。
“既然你明白。那你便该知道,这件事只有朕能做。并且,必须在朕的手里,彻底做绝!”
朱由检转过身,袍袖一挥,仿佛扫去了一路上的荆棘。
他是命人将孙承宗搀回椅子上。
此时皇帝收起了那一身凌厉的杀气,
“你是三朝老臣,你应该比朕更清楚,大明宗室的制度,从太祖高皇帝开国定下规矩的那一天起,就埋下了一个能将大明帝国活活撑爆的巨型火药桶!”
朱由检走到御案后,抽出一本陈旧的黄册,一递给孙承宗。
“太祖起于淮右布衣,半生孤苦,得了天下之后,便想着以所谓的亲亲之谊和藩屏皇室,制定了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最为优厚也最为荒唐的宗室俸禄制度!亲王万石,郡王两千石!不仅世代相传,且世袭罔替,无嫡庶之别!”
皇帝冷笑道,
“可是,太祖他老人家打仗是兵仙神将,算起账来,却犯了天下间最致命的糊涂!他根本没有算过,人口这种东西,是会如同洪水猛兽般成倍繁衍的!”
“你打开案上那一册《皇明祖训录》和《玉牒》对照看看!”
朱由检的声音逐渐加重,“洪武初年,亲王二十有四,郡王及下三十有四,满打满算,合不过五十八人耳!这五十八个人,大明朝养得起!那时候的俸禄,叫天家雷霆雨露的赏赐。对大明初定的江山而言,那点花销,九牛一毛!”
“可是后来呢?!”
朱由检猛然一拍桌案,“你告诉朕十万宗室,你那是在自欺欺人!朕这几年探查,及至前朝万历年间,宗室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到了今时今日,也就是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
仅仅是玉牒之上,有名有姓,每一天都在拿着凭条向户部,向各省藩库伸手要钱要粮的宗室,就已经超过了十万!”
“你以为这就完了?太天真了!这十万头带着爵位的肥猪身边,还要养着那些不入玉牒的私生子、旁支侧系、几万几万的家奴仆役!
这些人打着王府的旗号,不事生产,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不当兵打仗!
他们如同蚂蟥一样趴在大明的血管上,这股吸取膏血的寄生之众,合起来何止百万人!”
孙承宗听着这些他多年来一直知晓,却从来不敢去细算,甚至下令户部不去深究的天文数字,此刻被皇帝赤裸裸地揭开,羞愧恐惧让他浑身战栗。
“这是疯长啊,阁老!”
朱由检痛心疾首地指着孙承宗,“这上百万的蛀虫,不耕作,不织布。他们所有的开销全压在国家财政的肩上!你以为朕今天抄他们的家是残忍?你看过这笔账吗!”
“就拿中原腹地河南一省来说!”皇帝几乎是咬着牙在咆哮,“万历年间,河南全省有亲王五人,郡王八十余人!单单是这些带爵位的,加上其家属,过万人!他们一年按照祖制需要多少俸禄?一百九十二万石!”
“可是阁老,你做过辽东经略,你管过兵部的银钱。你告诉朕,河南全省那一年的田赋总收入是多少?!”
孙承宗嘴唇发白,“回……回陛下……八十四万石!”
“八十四万石!”朱由检怒极反笑,“河南一省的百姓累死累活交上来的秋粮国税,连供养本地宗室的一半都不够!
剩下那一百多万石的缺口,怎么办?!你我都知道,就是地方官继续加派!就是去截留本该送去边关买刀剑的军饷!就是去挪用黄河决堤时用来续命的救灾款!”
“不止河南,再看山西!山西全省田赋一百五十二万石,可宗室的俸禄需要多少?三百一十二万石!缺口超过整整一倍!”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承宗,
“前朝太仓库一年能收上多少银子?四百万两撑死了!可是发给这十万宗室的白银折色,就要三百万两!国家七成半以上的血肉,都拿去喂饱了这一群只知道趴在女人肚皮上生孩子的废物!
剩下的那两成半的银子,要发百万边军的军饷,要发文武百官的俸禄,要应付九边兵灾,要修桥补土!
你告诉朕,这怎么撑得住?!”
“大都督卢象升在南洋拼死拼活打下来的金山银山,满桂在天山熬着风沙铺出来的血路。难道就是为了搞回银子和粮食,去填平各地藩王府那个永远是个无底洞的钱库吗?!”
“当年福王就镇洛阳,体重三百斤!他一日在王府里吃掉的山珍海味,抵得上辽东一个千户所整整一个月的口粮!朕的大明养不起这百万头猪了!天下疲敝皆因宗藩,竭海内之脂膏,填一壑之贪欲!”
“如果朕纵容这些吸血鬼继续留在大明的土地上,那大明将士们在前方打下的无边疆域,又有何意义?就算朕打下了全天下,过不了百年,这群以倍数繁殖的寄生虫,依然会把大明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走上前,双手按在孙承宗那颤抖的双肩上。
“这就是朕毫不留情地杀掉秦王、斩了福王,并且要在今日,彻底对天下十万宗室全面动刀的根本原因!
只有拔掉大明身上这颗长了两百年的巨型毒瘤,大明的手脚才能彻底解脱枷锁,大明的国运才能真正如日中天,万世不绝!”
“宁教史官骂朕寡恩绝情,宁教朱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怪朕大逆不道。”朱由检的眼眸中闪过恐怖的决绝,“大明之天下,非朱家十万肉猪之天下,乃天下万民之天下!!”
孙承宗听完皇帝这番雷霆般振聋发聩却又丝丝入扣的宏论。
所有反驳、仁慈和顾虑,在这一刻,被财政那堪称恐怖的崩溃现实给碾压得粉碎。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行了大拜之礼。
“陛下之宏图,老臣……懂了。”